“对。”顾墨染点了点图,“可惜被朝廷粮道、河北驻军、兵部规制压得死。
二哥想要兵,得有钱。想要钱,又会碰红线。”
柳如烟看向帖子。
“他请你,是想探逸州破局?”
慕容雪坐在门槛上擦马鞭,听见这话抬头。
“那你还去?”
顾墨染拿出一张空白册子。
“因为我也想送他点东西。”
沈灵儿眯起眼:“什么东西?”
顾墨染蘸墨,慢慢写下第一行。
《封地富军养民浅策》。
苏瑶看了这个名字,笔尖停住。
“你又要骗人?”
“苏夫人怎么可以这样说夫君?别人请吃酒,我总不能空手。”
顾墨染写得很慢。
“我只是把赚钱、富军、养民的一点浅见,送给二哥。”
谢婉清看了几行,眼底动了动。
“夫君,这开头写的太谦了。”
“谦虚才像我。”
林清黛冷笑:“你哪来的谦虚?”
顾墨染没接。
苏瑶盯着他写下去,眉头一点点皱起。
“民可先享,后缴银;商可先借,后纳利;军中可先发券,后凭券换钱。”
顾墨染停笔,又补了一句。
“王府作保,百姓乐从。”
苏瑶把账笔放下,凑近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短期能聚银。若用的人贪,后头就是个填不满的大坑。”
顾墨染翻了一页。
“二哥这个时候请我,不就是贪吗?”
屋里没人接话。
慕容雪用帕子擦过鞭柄,啧了一声。
“你这人,是真的坏。”
沈灵儿把一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
“解酒丹。去前吃两颗,回来再吃一颗。别真喝出毛病。”
顾墨染接过瓷瓶,晃了晃。
“灵儿还是疼我。”
沈灵儿耳根一热,低头捣药。
“相公。你要真喝坏了,我拿苦药灌你,灌到你看见酒就想跑。”
林清黛把短刀拍在桌上。
“多带人。”
“不带。带多了,二哥会以为我防他。”
“那带福伯。”
门外,福伯探出半张脸。
“老奴年纪是大了些。打几个安王府的人,没啥问题。”
顾墨染点头。
“就带福伯。”
柳如烟拿起册子,翻到末尾。
“你不写得详细些?”
“写细了,二哥会防。”顾墨染把册子抽回来,“半明半暗,留他自己补。他补得越多,越觉得自己聪明。”
谢婉清看着那几页,轻声道:“自己给自己挖的坑,才最舍得往里跳。”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谢婉清已经把纸上“五日”划掉,改成“四日”。
“王爷赴宴,最多耽误半日。回来后,该定随行名册了。”
顾墨染合上册子,塞进袖中。
“放心。我争取半醉半醒回来。”
沈灵儿又把瓷瓶往前推了推。
“现在吃。”
顾墨染当着她的面倒出两颗,吞了下去。
药丸滑进喉咙,苦味压在舌根,还泛着凉。
他咂了下舌。
“难吃。”
沈灵儿抬眼。
“嫌难吃,就别去。”
顾墨染马上改口。
“良药都苦。”
……
安王府宴设在后园水榭。
顾墨染到时,顾墨辰已经坐在席上。酒壶温着,菜不多,都是京中常见的席面。
顾墨辰起身相迎。
“三弟来了。”
顾墨染捂着胸口,脚步放得很慢。
“二哥相邀,我哪敢不来。只是最近受惊,走两步就喘。”
顾墨辰看着他这副病样,脸上的笑压了压。
“坐。今日只谈兄弟情,不谈朝事。”
顾墨染坐下。
福伯站在他身后,眼皮垂着,手拢在袖里。
酒盏倒满。
顾墨辰举杯。
“你我都要离京。京中争了这么久,也没争出什么好结果。”
顾墨染端杯,先闻了一下酒气。
沈灵儿那两颗药,吃得值。
他喝了一口,立刻苦着脸。
“二哥说得对。京城太吓人。我到逸州后,就关门吃饭,陪夫人们养鱼种花。”
顾墨辰看着他。
“逸州富庶,三弟只养鱼?”
“养鱼好啊。”顾墨染把酒盏放下,“鱼不会上折子弹劾我。”
顾墨辰笑了声。
“听说那边的刺史、折冲都尉,都是硬骨头。三弟去了,难免要同他们打交道。”
顾墨染连忙摆手。
“不打。不交。谁找我,我装病。谁请我,我肚子疼。谁让我管事,我就说六位夫人不许。”
顾墨辰盯着他看了片刻。
“三弟若真这么想,父皇倒能放心。”
顾墨染把酒喝完,脸上很快泛红。
酒劲被药压住,可他故意把眼神放散,肩膀也塌了些。
“父皇放心才好。不然我逸州的窝还没暖热,脑袋先没了。”
顾墨辰又给他添酒。
“三弟,六家随你去封地,路上开销不小。你当真没有章程?”
顾墨染手指探进袖中,碰到那本册子。
他没有拿出来。
二哥这鱼钩,抛得太直。
心太急。
顾墨染又喝一杯,身子往桌边歪。
“章程?我能有什么章程。有高人替我写了几页,我看着就头疼。”
顾墨辰手里的酒盏停了停。
“高人?”
顾墨染拍了拍胸口,手滑进袖中,把小册子带出来半截。
“一个会赚钱的人。说什么封地要养民、养兵、养商。哎,听着就烦。”
顾墨辰视线落在册子上。
“可否一观?”
顾墨染抱住册子,警惕地看他。
“不行。二哥聪明,看两眼就学走了。”
顾墨辰脸上的笑僵了下,又很快接上。
“兄弟之间,何必藏着。”
顾墨染又喝了一杯,把册子往怀里塞。塞到一半,酒盏被他手背碰偏,酒水洒到袖口。
他人也跟着往桌上一趴。
册子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席边。
顾墨辰看了他一眼。
“三弟?”
顾墨染含糊哼了一声。
福伯在后头竖了竖耳朵,却没有上前。
顾墨辰伸手,将册子拿起。
“莫弄脏了。二哥替你收好。”
他说得体面,手却已经翻开第一页。
原本只想扫两眼。
可看到“王府作保,商民先享,后期分偿”这几行时,他手指停住了。
再往后翻。
军中发券,商户承兑,府衙押印,税银滚动。
这是一条银子往府库里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