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辰盯着那几页纸,杯里的酒醒了大半。
到了安阳,若拿这套东西去找相州刺史,那老东西不敢明拦。
这些年银子没少送。
再说了,他岳丈还是吏部尚书。
相州刺史就算心里打鼓,也只会先看风向,不会一上来就跟安王府撕破脸。
只要在相州推开,军中先拿钱,商户先尝利,百姓先得粮布,王府夹在中间掌账。
府库有银。
军户认券。
到那时候,安阳还能听谁的?
案上灯芯烧出细响。
顾墨辰手指压着纸边,脑中已经铺开安阳城外的军营、城里的铺面、王府门前排队换券的百姓。
顾墨染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含混嘟囔:
“二哥,后头别翻了……我看着都头疼。”
顾墨辰合上册子,笑了一下。
“三弟,你背后这人,不简单啊。”
顾墨染醉着开口:
“我也这么说。他还骂我不懂兵事,叫我别碰兵。说什么……只管赚钱,富军,养民。”
顾墨辰指尖在案上点了两下。
屏风后,周怀礼立刻低头。
纸角被压住,笔尖走得很快。
他抄到“藩王若能与民同乐,以名流造势之术,笼络市井豪强,满城百姓皆认王府名号”时,笔尖停了一下。
这话有用。
也邪门。
再往下抄。
“平日军中可操练北境戏马阵,具观赏之效,可令军民同观。十二骑连鞍叠阵,声势尤佳,还可十二人叠罗汉共骑一马……”
周怀礼眉头压了下去。
这哪里是治军?
这是把军营搬去瓦舍卖热闹。
不妥。
必须劝。
顾墨染脸贴着胳膊,眼缝里看见屏风后那道影子动得飞快。
抄。
多抄几行。
坑浅了,埋不住安王府那条腿。
顾墨辰又给他灌了两杯。
顾墨染算着时辰差不多,舌头开始发木,说话也含糊起来,最后被福伯扶起。
“二哥……我先回去了。六个夫人还等着骂我。”
顾墨辰把册子塞回他怀里,亲自送到门口。
“三弟慢走。”
顾墨染扶着福伯,回头冲他摆手。
“二哥也保重。”
马车离开安王府。
车轮碾过青石路,酒气混着夜风钻进帘缝。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脸上的醉色退得干干净净。
福伯压着嗓子道:
“王爷,他们抄了。”
顾墨染取出册子,翻到被压过的几页。
纸面上有轻痕。
“抄得挺急。”
福伯看着那几行字,眉头皱起。
“安王若真照做,安阳怕是要乱。”
“不怕他做。”顾墨染把册子合上,“怕的是他只做一半。”
福伯抬眼。
顾墨染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远的安王府灯火。
“他缺银,缺兵,缺父皇的信任。”
夜风灌进来,吹散车里残酒味。
顾墨染放下帘子。
“这种人最怕一件事。”
福伯问:
“什么?”
“怕有人告诉他,前头有条近路。”
……
夜里,安王府书房灯火未熄。
顾墨辰把周怀礼摘抄的小册压在案上。
“看完了?”
周怀礼看了几页,纸角被他捏皱。
“殿下,此策聚银极快。可王府作保、军中发券,这不是小事。”
他抬头,语气更沉。
“这是踩兵部的线。安阳又是要地,朝廷眼睛盯着呢。”
顾墨辰指尖敲着案面。
“越是这个时候,银子才重要。”
周怀礼往前半步。
“殿下,献丹案还没结。这个时候去安阳,该收着些。”
顾墨辰抬头看他。
“收?”
他把那几张纸推到周怀礼面前。
“收到什么时候?”
周怀礼停住。
顾墨辰声音压下来。
“收到顾墨染在逸州养出金山?收到太子翻身?还是收到父皇真去扶那两个小的?”
周怀礼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顾墨辰指向纸上一句。
“抵达安阳,先办这一条。”
周怀礼低头看去。
王府押印,军户先券。
他手里的纸差点被揉烂。
“殿下,军户不是商户。商户亏了,还能骂几句。军户若乱,兵部要人头。”
顾墨辰靠回椅背。
“怕什么,本王要的,是军户先认安王府的账。”
周怀礼急了。
“殿下,这是把军中的钱袋子往王府拉。”
他停了一下,还是把话说透。
“拉成了,朝廷疑您收买军心。拉不成,军户闹起来,第一个砸的就是安王府门匾。”
顾墨辰盯着那几行字,没有开口。
献丹案那根刺还扎在御前。
太子还占着东宫名分。
顾墨染带着六家去逸州。
一桩桩压下来,案上的纸越看越像一条能走的路。
哪怕路边有陷阱。
但本王不比顾墨染聪明?
顾墨辰抬手,压住摘抄册。
“你真是目光短浅。”
“你看后面。老三说的街面风头,本王也要。”
周怀礼愣住。
“殿下,您贵为皇子,真要学市井那套?”
顾墨辰脸色沉下去。
“你懂什么?”
周怀礼跪下。
“臣不是拦殿下亲民。”
他抬起头,额角已经出了汗。
“臣是怕殿下被逸王牵着走。他在京中胡闹,有六家替他兜着。殿下到了安阳,身后没有六个岳家替您挡刀。”
顾墨辰脸色变了。
周怀礼这句话,简直就是往他心窝上扎。
自己那正妃,心眼小的很,偏偏他又不敢惹那尚书岳丈,
早就嫉妒顾墨染能同驭六女。
他站起身,走到周怀礼面前。
“所以本王才要自己的钱,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军户。”
周怀礼抬头。
顾墨辰指着摘抄册,字咬得很重。
“你看不懂老三。”
“他出门不端王爷架子,能跟平头百姓说笑。”
“看着不像话,可京城多少人学他束发?多少铺子卖他的同款折扇?”
“名声坏又如何?”
顾墨辰拍了拍案上的纸。
“百姓亲近他。”
“六家女儿也愿意跟他走。”
周怀礼喉头堵住,劝人的话卡在嘴边。
顾墨辰盯着灯火,眼底压着不甘。
“以前本王只当他荒唐。”
他低头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半点轻松。
“他不是不会争。”
“他争的是人心。”
“这叫大智若愚。”
书房里,灯芯烧得噼啪响。
周怀礼还想再劝。
顾墨辰已经转身,看向窗外夜色。
“他能走这条路,本王也能走。”
“到了安阳,本王要让他们知道。”
“顾墨染能做活招牌。”
他按住案边,声音压得更低。
“本王也能。那些商户等着跟本王发财吧!呵!”
周怀礼没有放弃。
“殿下,别的尚能商量。可这军中戏马,百姓围观,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