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念正低头给楼逍挑鱼刺,没看见。
京妄倒是看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等京念抬起头来,就把自己的碗往她面前一推,语气平淡。
“妹,我也要吃虾。”
他补了一句,“要剥好的。”
京念眨了眨眼。
看看她哥那张写满了“我很不爽”的脸。
又看看她爸那副“我什么都没说但你最好自觉”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
她忍着笑,给京妄剥了两只虾,又给京昭夹了一大块鲍鱼。
软着嗓子哄说:“爸,你尝尝这个,特别的入味。”
京妄看了一眼楼逍碗里堆得冒尖的菜,酸溜溜地:“给你哥我就剥这么两只虾啊。”
“京念,你这差别待遇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楼逍非常识趣。
立刻双手端起自己的碗,恭恭敬敬地递到京妄面前:“哥,要不你先吃我的?我还没动几口。”
京妄被他这一出整得嘴角又是一抽,嫌弃地挥了挥手:“吃你的,谁要你让。”
京昭终于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
“念念。”
他开口,语气听着漫不经心。
“你今天这筷子是不是长眼睛了?只往左边夹,不往右边转。”
京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了楼逍一眼,语气更淡了几分。
“啧,某些人碗里都堆成山了,也不知道给长辈夹一筷子。”
“这还没过试用期,就把我女儿拐得连爹都不认了。”
听了这话,楼逍手里的筷子差点滑出去。
他慌忙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就要把菜往京昭碗里拨。
嘴里语无伦次地解释:“是是是,伯父,我吃不了这么多,这些菜还是您来吃吧。”
“念念在家的时候是您和伯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以后换我来。”
“我给您剥虾,给您夹菜,给全家剥都行……”
话没说完,就被京念一把按住了手腕。
她把他按回椅子上,语气温软却不容反驳:“你坐下,吃你的。”
“胃不好的人先吃饱,别管别人说什么。”
说完她抬起头,冲京昭弯了弯眼睛,笑容又甜又乖,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护短:“爸。”
“您有我哥给您剥虾。楼逍初来乍到的,您别凶他,他胆子小。”
“他今天紧张得连水都没敢多喝。再说了,您不是一直念叨让我找个会疼人的吗?”
“现在人来了,您又给人脸色看。”
京昭看着自家闺女那副护犊子的架势,嘴角抽了抽,哼了一声:“他胆子小?”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端起茶杯闷了一口:“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京妄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刀。
“爸,证都领了,法律意义上已经嫁出去了。”
“您这杯茶啊,就当是提前适应空巢老人的生活吧。”
京妄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妹妹给他剥的虾,把虾仁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早就看开了,您也看开点。”
京昭瞪了儿子一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闭嘴!”
京妄立刻收了声,低头吃虾,假装什么都没说。
时愿无语了,在旁边夹了块鱼肉放进京昭碗里:“行了。”
“吃你的饭,孩子给你夹菜你还要挑理。”
京昭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嚼了两下又忍不住嘟囔:“还是老婆好,女儿大了不中留。”
*
吃完饭。
刚把筷子放下,京昭便有些严肃地开口道:“念念,你先和你妈妈回房间待一会儿。”
“我和你哥,有几句话要单独问问楼逍。”
京念抬起眼看着父亲,杏眼里闪过一丝不安和戒备:“爸。”
“你要跟他聊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再说了,他才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你别……”
她顿了顿,把为难他三个字咽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你别吓着他。”
京昭看着女儿依旧是这副护夫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怎么,你爸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可是……”京念欲言又止。
京昭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听话。”
京妄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茶杯,也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吓吓怎么了?”
“娶我妹妹,这点胆子都没有?”
京念转头瞪了哥哥一眼,那一眼的杀伤力让京妄识趣地端起茶杯挡住了脸。
她还要说什么,手背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住了。
楼逍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嗓音压低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却沉稳得让人心安。
“没事的,宝宝。”
他冲她弯了一下嘴角,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我跟伯父和哥聊几句,你在楼上等我。”
男人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放心,你老公什么场面没见过,不会给你丢人的。”
京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沙发上一脸严肃的父亲和旁边似笑非笑的哥哥,最终还是咬咬下唇。
踮起脚尖在楼逍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他要是为难你,你就喊我,我马上下楼。”
楼逍忍俊不禁,伸手在她后腰上极轻地推了一下:“去吧。”
京念被母亲牵着手往楼梯口走,几乎每走几步就舍不得地回头看一眼,一步三回头。
京妄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语气凉凉地飘过来:“念念,你脖子不酸吗?”
“你老公他又不是纸糊的,说几句话散不了架。”
京念还想说什么,时愿已经挽住了女儿的胳膊,拍了拍她的手背:“乖,你爸心里有数。”
“有些话,他必须单独跟你爸和你哥说,你在这儿,他反而放不开。”
京念终于不再回头,跟着母亲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男人。
“楼逍。”
京昭终于开了口。
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地落在楼逍脸上,“我问你,你跟楼震山,现在是什么关系?”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京妄转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转。
只是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眸也抬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扫向楼逍。
楼逍没有躲开京昭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却没有了刚才在门口自我介绍时的那种紧张,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
“伯父,我和楼震山之间,在法律上仍然是父子关系。”
“但在其他任何意义上,我都不会再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