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没有坐以待毙。

天还没亮，他就把赵强和几个门店的店长叫到了办公室。会议很短，只有十五分钟，但每条指令都很清楚。炜杰布置了三件事：第一，从今天起，所有门店的下班时间从晚上九点提前到八点，关门后员工必须结伴回家，不得单独行动，违反者扣当月奖金；第二，每个门店加装一盏门口大灯，天黑就亮，把门口照得跟白天一样，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第三，所有店员记下附近派出所的电话，一有不对劲，马上报警。

“炜总，这是出什么事了？“一个女店长问，脸上带着担忧。

“别多问，照做。“炜杰说，“另外，最近几天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在店附近晃悠，马上报告。记住，不要跟对方发生冲突，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

散会后，赵强留了下来。他带来了三个退伍的战友，都是跟他一起从部队出来的，体格壮实，身手利落。一个姓李，膀大腰圆，曾在部队当过侦察兵；一个姓张，瘦高个，眼神锐利，擅长盯梢；还有一个姓王，个子不高，但爆发力极强，据说单手能掰断一根木棍。

炜杰看了看这三个人，点点头，当场拍板：“一天五十块，包吃住，先干一个月。表现好的，长期合作。“

“炜杰，不用这么多。“赵强说，“都是自家兄弟，意思意思就行。“

“命比钱重要。“炜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点了三千块递给赵强，“先去给他们买衣服，统一着装，就穿黑夹克，显眼一点。“

赵强接过钱，转身就要走，又被炜杰叫住。

“等等。“炜杰拉开抽屉，拿出四根钢管，放在桌上。钢管不长，但分量十足，是昨天他专门去建材市场买的。“每人一根，藏在柜台下面。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咱们的目的是吓退对方，不是真动手。“

“显眼？“赵强有些纳闷。

“就是要让那些人看见。“炜杰说，“咱们不怕他们知道咱们有准备。就是要告诉他们，想动我炜杰的人，没那么容易。“

赵强咧嘴笑了：“明白。“

下午，苏晓棠来了炜杰的办公室。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西装裤配白色衬衫，显得精干利落。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是从江城带回来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有个计划，想跟你商量。“苏晓棠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说。“

“我在江城工商认识了不少人。“苏晓棠把纸摊在桌上，“省城工商联的副**，姓马，叫马志远，跟我江城的老师是老同学。我已经打过电话了，马副**答应后天见我。“

“你想从工商联内部施压？“炜杰眼睛一亮。

“不止。“苏晓棠指着纸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人，都是郑东海在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他们跟着郑东海干，无非是想赚钱。如果我们从工商联那边放出风声，说郑东海涉嫌违法经营，正在被调查，这些人还敢跟他合作吗？“

炜杰仔细看着纸上的名字。陈婉清之前给过一份郑东海的关系网，其中两个名字跟苏晓棠这份名单重合。一个是做建材批发的老周，一个是开酒楼的老孙。这两个人都是郑东海的重要盟友，如果能让他们倒戈，郑东海的势力至少要折一半。

“马副**那边，你打算怎么开口？“炜杰问。

“先从商会的规矩说起。“苏晓棠显然已经想好了，“马志远最恨的就是有人在商会内部搞不正当竞争。郑东海动用黑道手段打压竞争对手，这在工商联的章程里是大忌。马志远不会坐视不管。“

“证据呢？“

“暂时还没有实锤。“苏晓棠坦白道，“但我可以先吹风。风声一出，郑东海那几个合作伙伴自然会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你觉得有多大把握？“炜杰问。

“七成。“苏晓棠说，“马副**这人我打听过了，正直，看不惯歪门邪道。他在工商联当了八年副**，一直想把省城商界的歪风邪气刹住。”

“好。“炜杰拍板，“你全权负责这条线。需要什么，跟我说。“

“钱。“苏晓棠毫不客气，“打通关系要花钱，请客吃饭要花钱，送礼也要花钱。马副**不抽烟不喝酒，但喜欢字画，我打听过了，下个月省城有个书画展，我得准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多少？“

“先拿五千。“

炜杰拉开抽屉，数了五千块现金，递给她：“不够再拿。“

苏晓棠接过钱，塞进包里，忽然笑了：“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你值更多。“炜杰说。

苏晓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炜杰，你这人真不会说话。哪有这样夸人的？“

“我说的是实话。“炜杰站起身，“走吧，晚上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晚饭是在开发区一家小馆子里吃的。两个人，四个菜，一壶热茶。没有别人，赵强和陈婉清都有事在身。餐馆不大，七八张桌子，老板娘认识炜杰，热情地招呼他们进了里间的雅座。

吃到一半，苏晓棠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炜杰。

“炜杰，我今天去你门店转了一圈，发现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那些退伍的保安。“苏晓棠说，“还有提前下班的员工，加装的大灯。郑东海已经动手了？“

炜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否认：“他找了刀哥。“

“刀哥？“苏晓棠脸色变了，“城西那个混黑道的？“

“嗯。“

“所以你加强了安保。“苏晓棠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握在手里，“炜杰，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我没打算一个人扛。“炜杰说，“这不是有你吗？“

苏晓棠没笑，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炜杰，不管郑东海用什么手段，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我在江城三年，不是白混的。工商联这条线我来跑，你专心守住门店和人身安全。“

炜杰看着她。苏晓棠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服输的劲头。三年前她就是这样，遇到困难从来不退缩，咬着牙也要扛过去。

“我知道。“炜杰说，“所以你才值得我喜欢”。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晓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尖慢慢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你……“苏晓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她好像没感觉到。

“我说的是真的。“炜杰的声音很平，没有夸张，也没有修饰，“三年前我就说过，我不会忘。那时候我没能力，什么也给不了你。现在不一样了。“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远处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先过了这一关再说。“苏晓棠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郑东海不除，咱俩都没心思谈别的。“

“我知道。“炜杰说，“所以我才更要保护好你。“

苏晓棠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没有避开，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流动——有感动，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我不需要保护。“苏晓棠说，“我需要的是信任。你信任我，把工商联这条线交给我，我就一定给你办好。“

“我信你。“炜杰说，“从三年前就信。“

“走吧，我送你回去。“炜杰站起身。

苏晓棠住在姨家，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炜杰陪她走到巷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传来谁家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小孩哭闹的动静，充满生活气息。

“就送到这吧。“苏晓棠停下脚步，“我姨家在前头，巷子窄，你进去不好掉头。“

“嗯。“炜杰站着没动，“明天去工商联，我让小陈开车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听话。“炜杰说。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人，真霸道。“

“对你不霸道，你就乱跑。“炜杰也笑了笑，“快进去吧，我看着你进门。“

苏晓棠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炜杰。“

“嗯？“

“注意安全。“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你也是。“炜杰说。

苏晓棠消失在巷子深处。炜杰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炜杰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的脚步很稳，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棋。

苏晓棠负责从工商联施压，他负责守住防线。两个人，两条线，一攻一守。

上车之前，炜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盏灯还亮着，他猜那是苏晓棠姨家的窗户。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直到确信她安全到家，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窗外，省城的夜晚依然喧嚣，但他的心里异常平静。刀哥的威胁、郑东海的阴招、林雪薇的警告，这些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盘棋局，每一步都要计算清楚。

手机突然响了，是赵强。

“炜杰，小李他们到了。三个退伍兵，我刚带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熟悉了地形。“

“怎么样？“

“都是好手。“赵强的声音透着兴奋，“老李侦察兵出身，眼里有活，刚才转一圈就把店里的死角全指出来了。老张盯梢厉害，往门口一站，谁路过他都能记住长相。小王爆发力最强，让他守后门，一般人进不来。“

“告诉他们，这几天辛苦一点，加班费翻倍。“

“不用你说，我已经交代了。“赵强顿了顿，“炜杰，还有件事。刚才老张说，他在后巷看见两个生面孔，二十来岁，穿黑T恤，一人手里夹着烟，在门口晃了十几分钟，不像买东西的。“

炜杰的眼神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十分钟前。“

“人还在吗？“

“不在了，往北边走了。“

炜杰沉默了两秒。刀哥的人已经开始踩点了，比他预想的更快。郑东海出了五万定金，刀哥办事的效率不低。

“让老张记住那两个人的长相，明天画个素描。另外，后巷加装一盏灯，要最亮的那种，让他们无处藏身。“

“明白。“

挂了电话，炜杰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散车厢里的烟雾。远处的钟楼敲了十点半，钟声沉闷而悠长。

苏晓棠回来了。这是这盘棋里，他最没有预料到的一步。

郑东海，该你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