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京都的秋意更浓了。
这天清晨,当顾淮在城外再次看到那辆马车时,神色微变。
上官钰走下马车的时候,身子明显晃了晃,若不是一旁的车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几乎要栽倒在地上。
顾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顾淮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发烧了,马上回宫去。”
顾淮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拉着她就要往马车里送。
“放开我!”
上官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了顾淮的手,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他。
“我没病,我不用你管!”
因为高烧,她的双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小妮子,你疯了吗?”
顾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也隐隐动了怒气。
“你现在浑身烫得像块炭,连站都站不稳,去难民营能帮什么忙?”
“听话,赶紧回去找御医看看,别在这里添乱。”
听到“添乱”这两个字,上官钰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我说了我没病!”
“赵知武,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
“我爱去哪去哪,就算病死累死,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淮被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弄得有些发懵,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上官钰狠狠地抹了一把眼角,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难民营的方向走去。
看着她那单薄而又倔强的背影,顾淮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
难民营里,上官钰依旧像往常一样,拼了命地干活。
她大汗淋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脸色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每一次弯腰提起木桶,她的身体都会止不住地颤抖,可她依然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停下来。
顾淮站在不远处的阴凉地,手里拿着一根木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地上的炭火。
“苏萤,你过来。”
顾淮朝着正在洗碗的苏萤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
苏萤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步走了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家少爷。
“少爷,怎么了?”
顾淮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正在吃力搬运面袋的上官钰。
“你瞧瞧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她这几天来了月事,按理说也早就该过去了,怎么还跟疯了似的拼命?”
“她这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在自虐,存心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苏萤顺着顾淮的目光看去,看着上官钰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自家少爷,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少爷,您是真不懂,还是在跟奴婢装糊涂呢?”
顾淮微微一愣,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懂什么?你少跟小爷在这里打哑谜,有话直说。”
苏萤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看这位公主殿下的样子,分明是典型的感情受挫,也就是您说的那个什么……失恋!”
“对,失恋了呗!”
“失恋?”
顾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一个金枝玉叶的七公主,天天待在深宫里,能跟谁谈情说爱?”
“再说了,我之前听闻,女帝陛下不是已经打算把她许配给顾钧那个伪君子了吗?”
“这桩婚事虽然恶心,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这时候来哪门子的失恋?”
苏萤看着顾淮那副全然不觉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丢了个白眼过去。
“少爷,您平日里聪明绝顶,怎么一到了这男女情爱之事上,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榆木脑袋?”
“她是不想嫁给顾钧,可她病了,折腾自己,却不是因为顾钧。”
顾淮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因为谁?”
苏萤叹了口气,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淮,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您啊,我的好少爷。”
“她喜欢的人,分明就是您。”
“轰”的一声,顾淮只觉脑瓜嗡得一声,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你胡说什么呢?”
顾淮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她喜欢我?这怎么可能!”
顾淮满脸的不可置信。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虽是为了救人,但也忽悠她脱了外衣送给小翠,差点没把她气死。
后来在昭华苑,又被她当成了登徒子,要不是衡阳王和老院长从中斡旋,自己还未必能跟她解开误会呢。
这样,那小妮子还能喜欢自己?
她脑子没问题吧?
苏萤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极力否认的样子,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少爷,女子的心思,您终究还是不懂。”
“她若是真讨厌您,又怎会天天在城门外等您一起去难民营?”
“她若是真讨厌您,又怎会在干活的时候,眼神一刻也不离您的身子?”
“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皇命难违,注定要嫁给顾钧那个恶魔,而她心里真正装的人又是您,所以她才会如此绝望,如此折腾自己啊。”
苏萤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顾淮的心口上。
顾淮沉默了。
他微微侧过头,再次看向人群中那个忙碌而又虚弱的身影。
阳光穿过破烂的棚顶,落在上官钰的身上,将她那张满是汗水与灰尘的脸庞勾勒得有些模糊。
顾淮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这个平日里骄傲得像只孔雀一样的公主,却愿意为了他的一句话,在泥泞的难民营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她看着自己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确实闪烁着一种他从未注意到的情愫。
那是一种压抑的、绝望的、却又无比炽热的爱意。
“真的是这样吗……”
顾淮在心中默默地问了自己一句,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件事情,可就真的棘手了。
顾淮自问是个洒脱之人,对待恩怨向来分明,可唯独在这男女情爱上,他并不想有太多的纠葛。
更何况,对方还是大楚的七公主。
“这注定是一段孽缘啊。”
顾淮在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又冰冷。
就算上官钰真的喜欢他,他们之间,也绝对没有任何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