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周秘书。”最后三个字,他的语气不由得弱了下去。
周秘书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你刚才讲硬件不变、软件重构,具体讲讲。不用拘着,可以畅所欲言。”
李卫东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让他讲这个。可现在又接触不到计算机,只能用别的方法举例。
“报告,我能打比方吗?”
周秘书点头。
李卫东想了想,说:“教授说原型机像八音盒一样死板,但只要换了滚筒,播放的曲子就会改变。八音盒的外观、结构就是硬件,滚筒上的小铁柱就是软件。”
周秘书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问:“你这些想法,在兵团的时候琢磨的?”
“是。”李卫东硬着头皮说,“知识要和实践结合,要和劳动结合。”
周秘书眉梢微微翘起,随口一问:“你们从城里到兵团,生活上还习惯吗?”
“报告,学习好、业务好、吃得好、睡得好,都挺好的。”他立正答道。
这是他的客观、真实的体验,至于过得不好的、偷鸡摸狗的、被老乡抓起来送到知青办的,关他什么事。
周秘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李卫东没来由的冒出一句:“那个,往后……我能给您写信吗?”
对方没有回答,看了李卫东几秒钟,目光也不严厉,像是在掂量什么。
“写什么?”
李卫东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写什么。眼睛往上寻摸了半天,硬着头皮说:“不知道。”
周秘书听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他听过无数人找各种理由,但“不知道”绝对是头一回。
再次开口,他的语气比刚才平淡:“你要是有技术上的想法,写下来,可以让转给我。”
······
京·中对窃密案的定性、优先级、处理方向,随之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最终形成技术止损第一、外交反制第二、内部追责第三、放弃追回设备的核心策略。
李卫东也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一级戒备之上的特级戒备。
走廊里五步一岗,进出任何一道门都要双人查验签发的通行证,甚至上厕所外面都有人等着。
总部的通信兵部门下发特级绝密电报,命令全国所有边防部队、一线作战单位,立即停止使用跳频实验电台。
全部换回老式定频电台,启用战前备用通信频率。所有已下发的旧版跳频码本,由师级保卫部门统一收缴,就地销毁、全程双人监督。
这意味着边境的通信能力退回到之前的状态,苏军监听的窗口被再次打开。
没办法,谁也不知道那只鼹鼠除了偷走设备原型机,还带走了哪些情报。旧有的编码全部废除,那些已生产的设备也不能用。
同时紧急抽调各大院校数学系教授和研究生,进驻西山某院落集中攻关新算法。李卫东抱着自己画的电路图去报到,还没进门就被组长叫去了办公室。
“小李啊,你的工程能力我们都认可,原型机做得很扎实。”教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成绩单,推到他面前,“但你的高数摸底考了95分,差5分满分。”
李卫东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他低头扫了眼成绩单,不差啊。
当年大一的时候,高数只考了92。相比同寝室的一挂挂四年,还要延毕替考,领先了不知道多少。
现在卷子难度更高,分数反而涨了三分,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伪随机码生成算法和全军通用码表,是纯数学问题。”教授的语气很平静,每个字都是事实:“差一分,对混沌序列、初始序列的敏感度就差一个数量级。”
“啥啥啥,你说的啥?”李卫东瞪大眼睛。
他顿了顿,怕说的太委婉眼前这年轻人听不懂,索性直白点:“我们评估过了,你的工程培养价值远大于科学培养价值。”
“数学上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李卫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这能怪我吗?当年学软件的时候,计算机系早被理科被踹到工科了,数学课砍了又砍。
理科大于工科大于文科,至于艺术系?什么,学校里怎么还有这个系?我都没听说过。
五个数量级,那就是十万倍啊。他也知道,有些人考一百是因为卷面上限只有一百。而他,连一百分都没考出来。
“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都大。”他把成绩单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其实,我考的还不错。”这个时候只能发挥一下阿Q精神,自己安慰自己,不然天天跟这帮数学家坐一块儿,迟早得憋出病来。
在研究所待了三天。每天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看着教授们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
什么线性复杂性、相关性分析、有限域上的本原多项式,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肩膀和袖口上也没人顾得上拍。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给他公式用,肯定不会出错。但让他自己总结、推导、甚至凭空创造公式——累了,毁灭吧,宇宙还是重启算了。
他知道教授说得对,人还是要做自己擅长的东西。数学那玩意儿,当工具使还行;当饭吃,他咽不下去。
所以第四天早上,李卫东敲开了通信部崔主任的办公室,递上一份三页纸的报告。
“首长,我有个想法。”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图纸,“现在电台是整体焊接的,哪个零件坏了,整机都要送后方维修所。”
“随着设备精密度越来越高,前线根本修不了。跳频设备可以做成外挂式的,不影响原设备功能。其他功能也一样,做成独立模块,在主机上即插即用。”
“热插拔技术还不成熟,容易烧电路,但冷插拔完全没有技术障碍。断电后,哪个模块坏了,直接换新的就行。前线战士不用懂电路,五分钟就能修好。”
“比现在整机拆卸、焊接排故的效率高很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伪随机码发生器也可以模块化,单独生产、单独封装。即便电台被敌人缴获了,换一个新模块,跳频序列就全变了。”
崔主任拿着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突然一拍桌子:“好小子!你这是解决了大问题!”
回到研究所,他又变回了闲逛状态。黑板上的公式越写越长,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来研究所了。
教授们不但不生气,反倒乐得带着他。崔主任有时候过来开会,还总爱“小鬼、小鬼”的喊他过去当斟茶兵。
外面的局势仍然绷得很紧。外交上不再纠结于“交人交盒子”,但中央下了决心,要最大限度地敲打苏联、展示战争决心,同时切断苏联在华的整个情报间谍网络。
除了盗窃原型机的那只鼹鼠,剩下的藏得更深。相关部门的评估是,能查出来的早在数轮速反时期就揪出来了。剩下这批,用的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掩护身份。
早年档案制度不健全、照片和人也不用严丝合缝,客观上存在移花接木的可能。过了这么多年,单靠内查根本摸不到尾巴。
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