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最后一夜(1 / 1)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林砚站在听风斋门口,穿着深灰色棉麻衬衫,手里端着一杯茶。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

“苏婉,喝茶。”他说。

“好。”我走过去,接过茶杯。

“54℃。”

“刚好。”

我抿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我闻到了花香。真的闻到了,不是在心里闻。

“林砚,我闻到花香了。”

“因为你梦到了。”

“梦是假的。”

“感觉是真的。”

我哭了。

“林砚,你别走。”

“我不走。”

“你骗人。你在消失。”

“没有。我在这。”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苏婉,记住我。”

“我记不住。我也在忘。”

“那你记住这个感觉。我的手,你的手,握在一起。暖的。”

“我记住了。”

“那就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稀释。

“林砚!”

“别哭。你哭,我也想哭。但我流不出泪。”

“那我替你哭。”

“好。”

他的脸模糊了。眼睛、鼻子、嘴巴,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双手,握着我的手。

“苏婉,茶凉了。”

“我再泡。”

“不用。凉了也好。凉了不烫。”

“林砚……”

“再见。”

他的手也消失了。

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手是空的。

“林砚?”我喊。

没有回应。

我下楼。他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茶具。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水开了。他没有动。

“林砚?”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是空的。不是失忆的空,是彻底的空——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世界,什么都不认识。

“林砚?”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声音:“啊。”

不是“啊”表示惊讶,是“啊”表示“我不知道怎么说话”。

“林砚,你不认识我了?”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他的手在抖。

“苏……”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苏……婉?”

“对。苏婉。你想起来了?”

“苏……婉。”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握住他的手。

“我是苏婉。你的朋友。你帮我记住过母亲的样子。你帮我打破了对冲契约。你泡茶给我喝,54℃。你记得吗?”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空的。

“茶。”他说。

“对。茶。你泡的茶。”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具。拿起茶壶,摇了摇,空的。他放下,又拿起茶杯,看了看,放下。他拿起茶叶罐,打开,闻了闻。没有味道——他闻不到。

“茉莉。”他说。

“对。茉莉。你记得。”

他把茶叶倒进盖碗,提起水壶,往盖碗里冲水。水很烫,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他盖上盖子,等了等,倒出茶汤。琥珀色的,透亮。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喝。”他说。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烫。不是54℃。是80℃以上。

但我没有说。我喝完了。

“好喝。”我说。

他笑了。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苏……婉。”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了一点温度。

“我在。”

“你……在。”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对。我在。”

他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烫。他的嘴唇被烫红了,但他没有感觉——他感受不到疼。

“林砚,茶烫。”

“烫。”他重复了一遍,但不知道“烫”是什么意思。

我拿过他的杯子,兑了凉水,递给他。

“喝。”

他接过去,抿了一口。

“好。”他说。

窗外的天,亮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林砚看着那道光,眼神是空的。

但他笑了。

因为他记得“美”。

虽然忘了“美”是什么。

但记得。

那就够了。

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暖的。

我的心,也是暖的。

虽然他在消失。

但他在我身边。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