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君子被捕的第四天,音专复课了。
校门口的告示栏贴满了标语。
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风一吹,纸角哗哗地响。
依萍走进校门,在告示栏前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抱着谱子往琴房走。
走廊里全是人。
复课第一天,没有人安静地坐在教室里。
大家走来走去,见了面互相拍肩膀,说“回来了”“回来了”,好像很久没见,其实也就是停课那几天的事。
周敏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站在走廊中间。
她没有马上找人签名,而是站了一会儿,往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大上海。
亲戚从外地来,说想去大上海见识见识,她陪着去的。
她不喜欢那种地方,觉得吵,觉得乱,之前去也是为了看陆依萍到底唱的怎么样,后来不想去,只觉得台上唱歌的其他人花枝招展,没什么意思。
她坐在台下,灯光暗下来,陆依萍走上台。
她认识陆依萍,音专争了四五次的第一名,陆依萍三次,她两次,谁都不服谁。
平时见面连招呼都懒得打。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陆依萍站在台上,唱的是《九一八》。
周敏听过很多人唱这首歌,自己也会唱。
可陆依萍一开口,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唱到“流浪,流浪”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她也哭,但她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端了一路,一口都没喝。
她想,这个人唱得真好。
不是嗓子好,是那种东西——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东西,她周敏没有,陆依萍有。
听了她的歌,她难过她气愤,她想去杀了日本人夺回同胞的家乡。
所以她觉得陆依萍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在国难面前缩在后面的人。
陆依萍那么要强,考试争第一,排名争第一,唱歌争第一,争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
现在国家有难,她不可能怂。
周敏迈步往琴房走去。
她敲了门。
“进来。”
周敏推门进去。
陆依萍回过头,看见是她,没说话。
周敏走过去,把手里的纸递给她。
最上面一张写着“上海音专全体师生爱国签名书”,下面是签名栏,已经签了一些名字。
陆依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接。
“你是不是不敢签?”周敏说。
陆依萍抬起头。
“你犹豫什么?怕了?怕得罪人?还是怕你那个唱歌的工作丢了?”周敏急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陆依萍看着她,没说话。
“你要是怂了就直说。我不勉强你。”周敏有些失望……
陆依萍站起来,从她手里抽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把纸放在琴架上,拿起笔,但没有马上签,“你写的?”
“我写的。”
“写得不够好。”
周敏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写得不够好。”陆依萍拿起那张纸,指着上面的字,“‘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这是老话,谁都会写。‘要求政府释放七君子’——你写上去有什么用?政府会因为你写了这些口号就放人?”
周敏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写得太笼统了。喊口号谁都会。你要让人签名,你得让人知道签了名是干什么用的。是送到哪里去?是交给谁?是请愿还是示威?你什么都没写清楚,就让人签。”
周敏被她说的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心里憋着一股火。
她周敏,不是陆依萍的学生,不需要被她像批改作业一样挑毛病。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陆依萍说得对。
她写得太急了,光想着人多力量大,没想清楚这些签了名的纸到底要送到哪里去。
就这么拿出去,签了一百个名字、一千个名字,又能怎样?
周敏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行,又被她比下去了!
“你等着,我会写好!”周敏不服气地开口。
“嗯!好的。”依萍淡淡道。
“陆依萍,我哥上前线了。”周敏准备走的时候开口道。
陆依萍翻谱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军校上了两年,上个月走的。”周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现在是前线的一名军官。带兵打仗的那种。不是喊口号,是真刀真枪跟日本人拼的那种。”
她说完,下巴抬了起来,看着陆依萍,满脸都带着骄傲。
陆依萍看着她,心里一噎。
哥?
谁没有哥?
她也有哥。
陆尔豪。
呵呵,指望陆尔豪去上前线?
还不如指望她自己上前线。
上次陆尔豪跟何书桓打架都打不赢。
要不是现在前线不收女兵,她肯定去报名!
陆尔豪,靠他去挨揍还差不多。
而且陆尔豪前科多,她和他不是那种很要好的人,他也不是那种能拿来跟人比的哥哥。
可周敏不知道这些。
周敏只知道她姓陆,家里有一个哥,她哥陆尔豪没上前线。
陆依萍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行,你确实超过我了。就这一点。”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下巴抬得更高了。
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那你别怂。我回去重新写。”
门关上了。
依萍坐在琴房里,看着关上的门,翻了个白眼。
谁怂了?
是她写得稿子太乱。
她低下头,继续弹琴。
琴声从琴房里流出来,是一首练习曲,手指跑得很快,一个错音都没有。
下午,周敏重新写了一份。
这次她写得厚了很多,不光有口号,还写了为什么要释放七君子,写了学生们应该做什么,写了签了名的纸会送到哪里去——送到市政府,送到报社,送到全国学生联合会。
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她拿着新写好的签名书,又去了琴房。
这次她没有多说,把签名书递过去。
陆依萍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
“这次写得像样了。”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陆依萍”,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周敏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把签名书收好,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