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游行(1 / 1)

游行那天,南京路上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人就开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

学生装、长衫、短褂、工装裤,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到了早上八点,南京路已经站满了人。

旗帜举起来了,横幅拉起来了,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还我河山!”

“释放七君子!”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依萍走在国立音专的队伍里,她们学校的人几乎都来了,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小旗子。

她喊口号,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是唱歌的,知道怎么用气,嗓子不累。

别人喊三句就劈了,她喊了十几句,声音还是清清亮亮的。

“还我河山!”她喊一句,后面的人跟着喊一句。

周敏走在最前面,双手举着旗杆,旗子在她头顶展开。

她的嗓子已经劈了,还在喊。

汪文汐走在她旁边,嗓子也哑了,嘴唇干裂出血。

她跟周敏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因为两家立场不同——周敏的大伯在陈家做管家,陈明诚主战,周家跟着主战;

汪家不主战——两家闹翻了,她们也不说话了。

今天汪文汐从家里搬出来住在小阁楼里,就是为了能出来喊这一嗓子。

她站在周敏旁边,没有说从前的事。

周敏也没说,只是把旗杆往她那边偏了偏,替她挡了挡风。

依萍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汪文汐的肩膀:“你这样喊,明天就说不出话了。气沉下去,从肚子往外送,别用嗓子硬喊。”

汪文汐跟着学,声音果然没那么劈了。

“你真厉害!这样果然不累!”

“哼,我跟你说的时候你怎么不听?”

“周敏。”依萍叫了一声。

周敏回过头:“干什么?”

“你哥真的上前线了?”

周敏下巴抬了起来:“他上个月走的。带兵打仗,真刀真枪跟日本人拼的那种。”

依萍看着她:“那我们一起支持他们。”

周敏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头继续举旗子,脊背挺得更直了。

陈明昊走在依萍后面,隔了不到一步。

队伍刚出发时他走在前面,后来人越来越多,他退到她后面。

“陈明昊,你怎么走到后面来了?”依萍头也没回。

“前面人多。”

依萍没再问了。

路边的人越聚越多。

街边的石阶上坐着一排老人,腿脚不便,站不起来了。

一个老大爷拿着搪瓷盆用木棍敲,咣咣咣。

“年轻人!你们好样的,我们老了,腿脚不好,走不动了!我们在这路边给你们加油!”

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喊:“替我们多喊两声!”

“我们给你们敲锣!”

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举着小旗子颤巍巍地挥。

旁边的人拿出铁皮盒子、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敲起来。

不整齐,但很响。

“驱逐日寇,保卫中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驱逐日寇,保卫中华!!”队伍里有人应了。

更多人的喊起来。

依萍的眼眶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驱除日寇,还我河山!!”声音很稳,传得很远。

身后陈明昊跟着喊了一声。

依萍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写一首歌吧。”

“什么?”

“写一首歌。鼓励前线战士的歌。每个人都能唱,唱了就不怕了。”

陈明昊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旗子在风里飘。“好。你写词,我写曲。”

“回去就写。”

“好。”

依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稳了一点。

“依萍!”周敏在前面喊,“那首歌写出来,我也要唱!”

“我也要唱……”汪文汐跟着道。

“你那个嗓子,唱两句就劈了。”周敏道。

“劈了也要唱!”汪文汐红着眼睛道。

“死也要唱!”周敏红着眼睛笑了,依萍也是。

如萍凑过来:“我也唱。”

“你会唱歌?”

“不会。但你不是说每个人都能唱吗?”

依萍看了她一眼:“行,写出来第一个给你。”

杜飞从旁边跳过来,浑身湿透,相机用衣服裹着抱在怀里。

“那首歌什么时候写?我帮你们登!就登在《申报》上!登在全国的报纸上!”

“我们回去就写。”

杜飞咧嘴笑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浑然不觉,抱着相机又跑了。

如萍站在路边,举着旗子,看着杜飞的背影,把旗子举得更高了。

陈明昊走在依萍后面,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旋律了。

进行曲,四四拍,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他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敲节拍,嘴里哼哼唧唧。

依萍听见了,没回头:“别哼了,回去写出来再哼。”

陈明昊闭上嘴,手指还在敲。

队伍走完了南京路,走过了外滩。雨越下越大,没有人停下来。

路边敲盆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一声的,像这个国家还在跳动的脉搏。

依萍浑身湿透了,但不觉得冷。

她想起刚才跟陈明昊说的那首歌。

曲子他来写,词她来写。

不用复杂,让每个人都能唱,唱了就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为什么走着。

她想起在大上海唱《九一八》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一首歌能让人哭,也能让人不哭,让人不怕,让人站起来往前走。

因为歌不是一个人唱的,是千千万万个人一起唱的。

陈明昊看着依萍湿透的背影,辫子贴在背上,手里的旗子湿透了,但她没有放下来。

他要写好这首歌。

她要写,他就配曲子。

她要唱,他就弹琴。

她要往前走,他就跟着。

这就够了。

周敏的旗杆换了手,两只手都磨出了血泡。

汪文汐伸出手,握住旗杆下端,帮她分担重量。

周敏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两个人举着同一根旗杆,走在队伍最前面。

依萍看着她们,把旗子举得更高了。

雨还在下,队伍还在往前走。

她身后有陈明昊,有周敏,有汪文汐,有如萍,有杜飞,有那些坐在路边敲盆敲桶的老人。

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她有了想做的事,她一定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