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溺水的人(下)(1 / 1)

沈韫打开桌上另一只嵌着螺钿的匣子,放着一把发白的蓍艾,也是崔音旧日占卜时用过的。

阿娘教她大衍筮法时说,韫娘,这卦术阿娘只教给你。阿兄问过,阿娘没有教。

她那时候以为是阿娘偏疼她。

后来才明白,阿娘把卦术教给她,是把守着节度使府邸,等大家回来的责任也交给了她。

等沈昭回来。

等沈恪回来。

等山南东道每一场仗的军报回来。

等一个被兵马、诏书、权力一次次推远的家,仍能在夜里重新合上门。

可如今沈韫站在这间屋子里,忽然明白,崔音那时也很年轻。

她十七岁嫁给沈昭,二十出头生下沈恪,又在鬼门关前生下沈韫。她被清河崔氏逼过,被战乱逼过,被沈昭的军府和山南东道逼过。她一边做母亲,一边做主母,一边做节度使府里最后一道能让活人喘气的门。

她不是天生会等。

她也是被逼着等成了这样。

沈韫十四岁那年,一篇《襄州赋》被沈昭拿去给僚佐们传阅,自此名动山南,一时襄阳纸贵。

那夜书房门没关严,沈韫站在廊下,听见崔音压着声音说:

“她才十四。”

沈昭道:“十四怎么了?”

“十四岁,就要被山南诸州看见,被长安看见,被那些人放在嘴里称量?”

沈昭沉默片刻。

“她迟早会被看见。”

崔音声音发颤:“迟早不是现在。沈昭,你已经把恪儿带到战场上了,难道连韫儿也要这样早早推到人前?”

屋里安静很久。

沈昭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我五十多了。”

这一句落下,崔音没有说话。

沈昭继续道:“我若还能活二十年,自然可以慢慢来。可我若活不到呢?阿恪十九,阿韫十四。沈家下一代还没长成,山南东道就已经有人伸手。”

崔音低声道:“所以你拿她去挡?”

沈昭没有躲。

“我给她铺路。”

“路和刀,有时候是一回事。”崔音说。

沈昭很久没有答。

最后他说:“我知道。”

那夜之后,崔音没有再提《襄州赋》。

第二日,她照旧给沈韫送来女红篮子,也照旧让人把税簿搬到她案前。

沈韫后来才明白,父母没有一个人舍得她轻松。

沈昭舍不得,却还是磨她。

崔音舍不得,却还是把账册送来。

他们都知道她聪明,也都知道这聪明会把她推到人前。沈昭想让她有刀,崔音想让她有鞘。一个怕她没有路,一个怕路太锋利。

他们都爱她。

爱得太满。

满到沈韫有时在长安想起,胸口都发疼。

入京的旨意到来时,沈韫以为自己会很快回去。

沈昭也这样说。

可那日送行时,沈昭哭了。

他原本还在笑。

从宣忠堂一路笑到城门口,说长安那些人没见过世面,见了他沈昭的女儿,怕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又说韫娘去了长安,若有人欺她,不必怕,先记名字,回头阿爷替她算账。

崔音冷冷道:“你少教她惹事。”

沈昭道:“我女儿不惹事,事也会来惹她。”

沈韫站在车旁,原本还能忍住。

直到沈昭替她把披风带子系好,系了两遍,又嫌不牢,低头重新系第三遍。

他的手很稳。

可眼睛红了。

沈韫愣了一下:“阿爷?”

沈昭立刻别开脸。

“风大。”

崔音看他一眼,没有拆穿。

沈昭又低头替她理袖口,理完袖口,又去摸她发顶。

“到了长安,别怕。”

“我不怕。”

“不怕也要写信。”

“知道。”

“三日一封。”

崔音道:“她是去长安为质,不是去给你写日课。”

沈昭哑声道:“那五日一封。”

沈韫原本想笑,可看见沈昭眼里的水光,忽然笑不出来了。

沈昭这个人在外头张扬了一辈子,骂人、杀人、饮不得酒也敢在军宴上端着杯盏装样子,什么场面都撑得住。可到了襄阳城门下,他的女儿要走了,他竟像忽然不知道怎么做一个节度使。

他只会反复替她理披风。

理完又理。

像只要那根带子系得够紧,长安的风雪就吹不到她身上。

沈韫低声道:“阿爷,我会回来的。”

沈昭点头。

“当然。”

他点得很快,像怕慢一点,这句话就不灵。

“你当然会回来。”

可说完这句,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沈韫一下慌了。

“阿爷。”

沈昭抬袖胡乱擦了一把,嘴还硬着。

“风大,吹得眼疼。”

崔音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他:“沈昭,你别招她哭。”

沈昭道:“我没有。”

他声音都哑了。

沈恪站在旁边,眼睛也红,却还要把那袋没熟透的橘子塞给沈韫。

“韫娘,路上吃。”

沈韫接过来,手指攥得很紧。

沈恪低声道:“酸了别骂我。”

沈韫说:“你就不能给我摘甜的?”

沈恪笑了一下。

“甜的留着,等你回来吃。”

沈韫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回来。

沈昭哭成那样,她还在心里想,阿爷真夸张。

不过去长安几年。

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崔音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很凉。

“韫儿,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

沈韫说:“知道了。”

崔音握着她的手,却没有立刻松。

沈昭在旁边胡乱擦眼睛,沈恪低头踢着城门边的小石子。

他们都在等她上车。

可那一刻,沈韫忽然不想走了。

她想说,阿爷,我不去了。

想说,阿娘,我想留在襄阳。

想说,阿兄,那袋橘子你自己吃吧,我不去长安了。

可宫中的旨意已经到了。

山南东道留后必须入京谢恩。

沈昭已经替她上了表,崔音已经替她收好了衣裳,沈恪已经把酸橘子塞进她手里。

所有人都舍不得。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不走。

那是沈韫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有些分别,不是谁不够爱,才拦不住。

正因为爱得太深,才只能亲手把她送出去。

她上车时,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阿娘。

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母亲、兄长都站在襄阳城门下送她。

可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长安三年,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家。

宫城雪落时,她想襄阳冬天没有这样冷。

进奏院灯尽时,她想崔音这个时辰大约已经睡了,沈昭或许还在宣忠堂看军报,沈恪也许又从马场带回一身土。

有人在御前试探她时,她想沈昭若在,一定会笑着把话挡回去。

夜里病得发冷时,她想崔音若在,会不会摸摸她额头,骂她逞强。

甜羹送到案上时,她会想起沈恪半夜塞给她的麦芽糖。

她把这些想念压下去。

压成文书,压成奏表,压成一个藩镇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撑住了。

可现在她回来了。

阿娘不在了。

阿爷不在了。

阿兄也不在了。

崔嬷嬷说,夫人每天黄昏都来这屋里坐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只是摸摸韫娘子小时候写的字,摸摸娘子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有时候坐到天黑,老身进来点灯,夫人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站起身,说,韫娘今日不会回来了,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沈韫站在屋里,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长安的雪还冷。

阿娘等了那么久。

等她的信。

等她从长安回来。

等她推开这扇门,穿上这件袖子短了一寸的中衣,像从前一样坐在正堂里,替阿娘把所有恐惧和孤独一条一条接过去,一条一条抚平。

然后和她一起,等沈昭巡边回来,等沈恪从校场回来。

可是后来,消息一封一封进了府。

沈昭死了。

沈恪死了。

长安也传来她遇害的风声。

阿娘等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辈子。

等到最后,连等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了着落。

外头还有人来敲节度使府的门。

有人问夫人该怎么办。

有人哭着说,李将军和庞司马打起来了。

有人说,小沈将军回不来了。

有人说,长安也没有消息。

崔音大概还是坐在这里。

坐在这张榻边。

看着这件新做的中衣。

袖子短了一寸。

她不知道女儿已经长高了。

也不知道女儿左臂挨了一刀,从长安的雪夜里活着爬了出来。

她只知道,韫娘今日也不会回来了。

明日也未必会来。

崔嬷嬷没有说夫人最后是怎么走的。

沈韫也没有问。

她只是忽然不敢抬头看这间屋子的梁。

被褥是崔嬷嬷中午新晒的,有一股襄州冬日太阳的味道。暖的,干的,还有阿娘惯用的沉水香。

她把脸埋进去。

那一点香气很淡。

淡得像一只迟了三年的手,终于落在她鬓边。

她抱着被褥,抱了很久。

窗外的橘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想起沈恪说,甜的留着,等你回来吃。

可她回来了。

橘子早就烂了。

糖纸也旧了。

砚台裂着。

中衣短了一寸。

所有人都在等她。

所有人都没能等到她。

她和衣躺下,把缠满纱布的左臂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截将化未化的冰。

她没有哭。

日头从窗棂上移走了,屋里慢慢暗下来。

她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回到了襄阳。

可家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