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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如果大实话的回答是一种冒犯,不合礼仪的提问就是另一种冒犯。

既然提问者冒犯在前,回答者凭什么不能冒犯在后。

这种理解,逻辑满分。

奈布拉笑意晏晏地看向奥斯汀爵士,等待他的回答。

“说实话怎么能是冒犯。”

奥斯汀爵士欣然应允,“请畅所欲言,您怎么看待英德的钢铁产量对比?”

“我就直说了。”

奈布拉敢于作出判断,“只需十年,德国的钢产量就会超过英国。二十年,钢产业与生铁产量全面超过。三十年,成为欧洲第一工业强国。”�

站在后世回望,德国在20世纪赶超英国,成为欧洲第一工业强国是既定事实。

奈布拉不知道具体年份,更何况两个时空存在差异性。

眼下做出这个判断,是基于奥斯汀讲座给的各组数据。

这种预测出现在1880年的最后一天却是像是胡说八道,会遭到绝大多数英国人嗤笑。

现在提起英国,谁不夸奖一句世界工厂。

大英的钢铁、煤炭与机械工业都是世界的标杆。

德意志算什么东西?

刚刚统一的国家,炼钢技术是向英国人学的。

最直观的数据,今年英国的钢铁产量是德国的三倍多。

走廊一角,蓦地陷入安静。

当实话太过疯狂,让空气瞬时冰封。

奥斯汀爵士眉头下压,追问:

“不说三十年,只说十年后。假设十年后,德国如你所说的第一次赶超了英国,难道我们蠢到不引起重视吗?”

奈布拉提出关键点:

“看到问题与处理问题是两回事。改革钢铁业需要大笔资金,谁来投资?”

她一语道破:“1873年改变了很多事。信心一旦失去,就难以挽回。”

1873年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一场全球经济危机。

美国的铁路股市泡沫蔓延,把欧洲也拉下水。英国的土地贵族被洗牌,资本格局彻底变动。

原主父母,乔治与伊丽莎白都在这场经济危机中损失惨重。

奈布拉尚未深入研究这一块。

仅从已知讯息,能判断英国的银行业已经调转方向,不再愿意长期投资钢铁业。

奥斯汀爵士紧紧抿唇,一言不发。

半晌后,他终是无奈地苦笑,“很不幸,我完全认同您的推测。”

不幸,是因为看得清未来,但无力改变大势所趋。

奈布拉依旧微笑:

“谢谢您的认可,没有将我视作胡言乱语的疯子。未来还远,变数难料,世上没有百分百成真的预测。”

安慰的话,顺口一说。

奈布拉没有改变英国钢铁业走势的想法,这种事让有志人士去操心。

她把话题转移到自己的关注点上。

“很感谢您带来一场精彩的讲座,让我打开国际视野。像是这类一手德国讯息,哪怕在大英博物馆藏书室也难以获得。”

奈布拉直接问,“以后能否向您请教一些最新的国际资讯?比如借阅国外期刊?”

比起个人跨境购买,由科研机构的邮购渠道效率要高得多。

“当然可以。”

奥斯汀爵士爽快答应了。

非常难得遇上了与他预判相同的人,要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接下去的行程,还想继续详聊。

不在乎主流社交规范要求女性不涉足专业学术、政治、法律、金融、神学辩论等话题。

更不在乎与女士谈论这些是有失绅士风度的失礼行为。

如果他在乎,不会聘请女性做实验室助手。

他有勇气不合时宜地问,也期待对方敢为人先地答。

奥斯汀爵士取出名片盒,主动给出联络地址。

“请写信到名片上的地址,我有空会立刻回复。期待您的来信,蓝斯小姐。”

“谢谢,我的荣幸。”

奈布拉扫了一眼,地址是皇家矿产学院的办公室,妥当地把名片收进了手提包里。

奥斯汀爵士:“我在伦敦还有事,今天先告辞了。两位请留步,不必多送,再见。”

“期待下次再会。”

“祝您一路顺利。”

奈布拉与休斯把奥斯汀爵士送至协会门口,目送他先一步离去。

两人也坐上了返回霍尔家的马车。

车厢内,一时无言。

车轮滚动声与远处的机械轰鸣声交错不停。

奈布拉率先开口:“刚才谢谢你的维护。”

依照如今的社交规则,奥斯汀爵士的发问被堪称冒犯。

面对冒犯,休斯想要第一时间维护她,只是被她打断了。

休斯牵动嘴角。

微笑得过于标准,甚至有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下意识地维护,奈布拉并不需要,更让他见识到了这份与众不同的智慧。

休斯压下苦涩与欣赏交织的复杂情绪,“不用谢,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就好。”

奈布拉:“难道我看起来不识好歹?”

休斯:“当然没有。”

奈布拉:“所以,你也不是多此一举。这个等式成立。”

休斯又笑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这次笑容里没了苦涩。

他正色道歉:“抱歉,我对奥斯汀爵士了解太少,没想到他这样离经叛道。”

“我不在意。”

奈布拉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有一个不合规矩的问题。你想听吗?”

休斯即刻应下:“尽管问。”

奈布拉:“你与舅舅有没有打算换一种炼钢方式?”

她很清楚人与人忌讳交浅言深。

霍尔家是英国数一数二的钢铁公司,目前使用技术成熟的酸性炼钢法。

询问是否准备更换炼钢方式,涉及公司的长期发展规划。

说这是打听商业机密有点夸张,但确实是一项不便随意探听的重大决策。

奈布拉可以不问,就像她毫不在意英国钢铁业注定整体性没落的结局。

人却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面对给予善意的霍尔家,愿意提醒一二。

休斯注视奈布拉,她的提问已经摆明了观点。

不更换炼钢方式,霍尔钢铁逃不出衰败的命运。

休斯很明白,当实话不好听时,能亮出观点就是一种关心。

没有避而不谈,而是说明了利弊。

“英国有两个主要钢铁生产区域,一个是谢菲尔德,还有是克利夫兰。

如果霍尔家立足于克利夫兰地区,更换碱性炼钢法是不错的选择。那里与德国相似,有大片高磷铁矿。可惜,假设不成立。”

“霍尔家在谢德菲尔,这里没有高磷铁矿的资源优势。更换碱性炼钢法,不比现在利润高。”

休斯:“不过,我相信技术会不断革新,世上不会只有两种炼钢方法。希望之后能找到第三种更适宜的方法,改走高品质路线。”

奈布拉听出休斯对变革的决心,“那就祝你好运,心想事成。”

休斯:“谢谢。”

奈布拉:“不用谢,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就好。”

这话很耳熟。

几分钟前,休斯刚刚说过。

休斯笑了,也反问:“难道我看起来是墨守成规的人?”

奈布拉没有立刻回答,故作上下打量。

从休斯纹丝不乱的发型,到他几乎不见褶皱的衣着,着实有一种秩序的美。

奈布拉眨眨眼,“好吧,你不是。”

休斯难得调侃:“为什么听着有点勉强?”

奈布拉无辜:“有吗?”

休斯:“没有吗?”

奈布拉:“没有。”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而笑。

笑声飘出车窗。

似乎把谢菲尔德的干砺雾气也变得温润可亲。

休斯却没能与奈布拉对视太久,下意识侧目望向车窗外。

夕阳西沉。

红霞与灰雾对撞,在半空幻化出一簇簇烟熏玫瑰。

休斯没有驻足欣赏过春日绽放的鲜花玫瑰。

这一刻,猝不及防地遇上冬日雾瑰。它如梦似幻,令人不由神色柔和。

休斯慢一拍察觉到自己又笑了。

圣诞夜以来的八天内,笑得次数似乎格外频繁。

正想着,微凉的烟味飘入鼻尖。

明明是漫天花海,但嗅不到一丝香甜。

风一吹,雾瑰花海消散。

夕阳坠入浓雾,好像烙铁沉寒潭。“滋”的一声过后,只余沉寂。

休斯垂眸,不舍涌上心头。

为了雾瑰的消失,也为了奈布拉明天返回伦敦。

道别也是好事,能让他理清这几天骤然滋生的情绪。

休斯恢复平静,不再看车窗外。

“之前听你与格林聊起狩猎装备,谢菲尔德市最好的店铺是「亚瑟家」。

他家的商品既美观又实用,价格也合理。”

休斯问:“要不要现在去看看?距离近,大概十五分钟车程。只是不确定今天开不开门。”

奈布拉:“既然顺路,去看看吧。”

之前打听谢菲尔德有哪些特产时,问了一句有没有狩猎装备。

其实不是对狩猎感兴趣,是对武器感兴趣。

曾经在“生的自由,死的随机”的美利坚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很难不养成战斗意识。

休斯吩咐车夫:“请在前方左转,去「亚瑟家」。”

天色昏暗,雾气更重。

车夫点燃车头悬挂的煤油灯,争取多一些光亮照明路面。

十五分钟后,马车停在街边。

大雾模糊了视线,直到下车走到店门口,才确认了店门紧闭。

玻璃窗上贴了一纸告示:「歇业十天,1881年1月5日开门营业。」

“不巧,关门了。”

休斯提议,“等下次来谢菲尔德,你再来逛一逛?”

奈布拉隔着玻璃橱窗扫视店铺陈设。

猎鹿帽与匕首的组合放在最显眼的展示位,显然是「亚瑟家」的头牌推荐商品。

猎鹿帽,粗花呢面料。

以泥土深棕色与枯草浅褐色交织成V字花纹,似乎能触摸到自然的温度。

匕首,七英寸长。

刀身通体泛着银色寒芒,像是一轮蓄势待发的弯月。

商品下方放了价格牌:

猎鹿帽1英镑,匕首5英镑。

奈布拉:帽子是好帽子,刀是好刀,价格也是好价格。

她记下参考物价,决定赚到第一个100英镑时,来搞一把锋利匕首。

“1880年的最后一天,时机未到,那就静待1881年。”

两人回到车上,调转车头,准备向郊外行驶。

接近路口,雾气愈发汹涌。深灰近黑,遮蔽视线。

大雾肆意之间,一辆马车向北,一位步行者向南。

双方擦肩而过。

马蹄声与脚步声都被谢菲尔德市的特有机械轰鸣遮掩。

奈布拉若有所感,撇头望向窗外。

隔着浓雾,只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高瘦行人,步履匆匆。

他身着长款斗篷,衣角随风扬起,似桀骜孤鹰展翅。

孤鹰,不错。

奈布拉默赞一句,收回视线,不探究陌生的过客。

马车拐弯,进入另一条长巷。

这时,灰色斗篷忽而停步。

夏洛克倏然回头,好像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注视。

回望,身后一片空茫,仅余雾气缭绕。

夏洛克摇摇头。

只是来自陌生人的随意打量,不用放在心上。

他继续朝前,来到「亚瑟家」门口。

今年圣诞假期没有闲着,侦破了有关RACHE的血字谜案。

破案后,回家探望父母。顺路来谢菲尔德市,想要买一顶新的猎鹿帽奖励自己。

看清店铺歇业告示,不得不遗憾而归。

今天来得不巧,帽子没买到,机械协会的讲座门票也售罄了。

“1880年的最后一天,时机未到,那就静待1881年。”

夏洛克低语着,转向返回伦敦。

12月31日,夕阳将尽。

两人先后出现在「亚瑟家」店铺门口,唯有大雾见证了异口同声的两句话。

人与车都离开了,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今年即将结束,明年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