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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

时间进入新的一年。

1881年1月2日,奈布拉按照原计划返回伦敦。

她立刻写信一封,寄向皇家矿业学院。

希望有机会丰富光谱学相关知识,请奥斯汀爵士推荐这方面的书籍。

之后,短暂闭关。

前期做足准备,只用了六天就写完庞贝末日穿越小说。

成稿后,前往图书馆翻阅法律资料。

英国法律无法保障所有人的权利是事实。

不懂法的人,在迈出第一步时就有可能被坑也是事实。

奈布拉尽力规避后一种可能。

查找小说出版、周边衍生品相关的法条与案例。

通过《版权法案》,明确了作为作者有哪些权益。

第18条指出期刊文章享有单独出版权。

简单地说,她可以选择只与杂志社单独签订连载权,而保留其他版权。

另外,注意到作家查尔斯·里德的两次诉讼。

相隔十年的两次诉讼,都是起诉伦敦维多利亚剧院的经理约翰·康奎斯特,结果却一败一胜。

奈布拉详细翻阅了双方长达十年的斗法经过。

这让她暂缓投稿的脚步。耗时一周,特意书写了另一沓文件。

前往伦敦圣母玛利亚巷,在伦敦出版工会进行登记。

1月24日,终于前往《钱伯斯周刊》投稿。

*

*

1月24日,星期一。

天蒙蒙亮,伦敦国王十字车站人头攒动。

奈布拉坐上驶向爱丁堡的火车。

这年头可以走邮政投稿,也能写信预约编辑面谈。

她选择后者。

在收到审稿约见的回复后,带上字迹清晰的手稿,前往位于爱丁堡高街的《钱伯斯周刊》杂志社。

火车朝发夕至。

下午,16:00。

她踏着夕阳,敲响杂志社的大门。

主编办公室内,小罗伯特·钱伯斯接待了奈布拉。

“很久不见,请坐。”

他是杂志创始人之一,已故罗伯特·钱伯斯的儿子。

前年,蓝斯夫妇的葬礼上,他代表《钱伯斯周刊》前去悼念。

“下午好,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奈布拉看着年近50岁的小罗伯特,他对面的办公位空着。

这间主编办公室一共有两张办公桌。

另一张办公桌属于拥有最终决策权的威廉·钱伯斯。

威廉·钱伯斯是杂志社另一位创始人,已经81岁高龄。今天没看到他的身影。

小罗伯特是威廉的侄子。

七年前,前任主编佩恩因为与威廉理念不合辞职,小罗伯特被任命为联合主编。

小罗伯特习惯性地以天气为切入点问好:

“爱丁堡给你的感觉怎么样?这里的天气与伦敦不同,少雾多风。一年四季,风从北海来。你听——”

办公室窗户半开。

窗外,大风呼啸而过,哔哔作响。

杂志社所在的高街,两侧房屋排列紧密,街巷狭长。

每当风窜过,宛如吹响连绵不绝的哨声。

“我喜欢爱丁堡的风。”

奈布拉由衷赞美,“它带走了杂乱气味,留下干净凛冽的海洋味道。”

“是的,海风很迷人。”

小罗伯特顺势说,“就让我们在海风的伴奏下,读一读你的书稿。”

“请指点。”

奈布拉递出手稿。

在之前的信件里,简述了希望投递一个庞贝冒险故事。

小罗伯特打开文件袋,很难说对这篇小说有太高的期待。

庞贝小说的最热时期已经过去。

现在虽然仍有一大波受众,但是后续创作难有新意,很多年没出现佳作。

这本会怎么样?

正想着,看到第一页书名,《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

小罗伯特当场眉心一跳。

上帝啊!

这个书名简直了!

一座城市的人要死了,主角还在关注赚钱,哪有一丝道德关怀。

如果故事的主旨是鼓励主角这样做,主流杂志九成都会拒稿。

不过,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倒要瞧瞧主角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小罗伯特往下翻。

故事主角保罗·杜克,法国人,18岁。

葡萄庄园的继承人,因为遭遇根瘤蚜虫病,家族生意破产。

父亲自杀,母亲病重,还有一个年仅九岁的妹妹。

家庭重担落到保罗身上。

变卖所有值钱物品后,还有一笔折合五千英镑的负债。

债主是英国伦敦的商人。

保罗来到伦敦请求宽限还款期限。

伦敦商人仁慈地宽限一个月,但他又去哪里找一个月五千英镑的工作?

保罗看似还有时间努力,其实已经走投无路,除非天上掉黄金。

小罗伯特看到这里,立刻接受了书名。

原来主角保罗是法国人,那就不奇怪了。

法国佬不追求英国绅士精神,在别人经历末日时,还一心想着赚钱。

何况,情有可原。

近十几年,根瘤蚜虫病把欧洲许多农户与酒商逼得穷困潦倒。

小罗伯特有好几个旧识因为这场葡萄瘟疫损失惨重。

继续往下看,主角保罗怎么会到庞贝末日赚钱呢?

*

*

保罗走在泰晤士河畔,似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前行。

一张羊皮纸随风而来,忽然迎面糊了他一脸。

羊皮纸,平平无奇,上面却写着一段鲜红色的话:

「你敢赌一把吗?

灵魂穿越庞贝末日发生前的48小时,找到隐匿的钥匙,赶在火山爆发前回来。

赢,你带着价值一万英镑的物品回到19世纪。

输,你魂飞魄散。

赌的话,你划破食指,在羊皮纸上按上血指印。」

*

*

办公桌前,小罗伯特顿时瞪大了眼睛。

上帝啊,他看到什么小说情节?!

这次真没有一惊一乍地乱喊,是真的要叫上帝了。

小说主角居然穿越时空?

这违背了基督教的单向不可逆时间理念!�

‘小罗伯特,淡定。’

小罗伯特默念着,‘作为成熟的杂志主编,你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上帝的时间理念被挑战。’

1830年,地质渐变论。

1850年~1851年,热力学第二定律。

1859年,生物进化论。

这三个自然科学理论的提出,接二连三地冲击着单向不可逆时间理念。

小罗伯特深呼吸,再深呼吸,继续自我劝慰。

作为快50岁的中年人什么没见过。

既然有自然科学理念挑战再先,今天出现一本虚构小说提出时间旅行概念,也不该大惊小怪。

不惊讶才怪!

小罗伯特没能立刻冷静下来,握着手稿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与地质学、物理学、生物学不熟,却实打实做了七年的小说杂志主编。

此时此刻,第一本打破单线不可逆时间观念的小说手稿,被他真真实实地握在手里,怎么可能不激动。

小罗伯特忍住了,没有抬头去看奈布拉。

只要抬头,他确定自己没法保持绅士风度,而是会激动地询问。

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

重要的事,自我劝诫三遍。

小罗伯特继续读下去。

*

*

泰晤士河边,保罗瞧着羊皮纸,认定所谓穿越时空的赌约就是恶作剧。

赌金一万英镑!

这行字却让他鬼使神差地咬破指尖,在羊皮纸上按下了血指印。

突然,一股电流从流血的指尖钻入身体。

保罗感到天旋地转。

景象突变,穿梭着蒸汽船的泰晤士河不见了。

头顶,阳光正好。

眼前,科林斯圆柱支撑起古罗马风格的神庙。

脚下,路面由火山岩拼接而成。乌黑发亮,闪动金属光泽。

放眼望去,马路两侧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

随便一扫,铺路石上刻着男性阳.具图案。

行人来来往往,多是黑发。

男人身着丘尼卡,女人穿着斯托拉,外搭帕拉披肩。

衣服多是羊毛材质,不见裤装,而是古罗马长袍。

保罗傻了。

慢一拍回过神来,察觉身体不对劲。

低头看双手。

十指粗壮,手背有疤痕,与他保养得当的手掌相差甚大。

立刻蹿到十米外的公共喷泉。借着泉水,看到了模糊的倒影。

这具身体一头金发,浓密胡须,大约三四十岁。

身着带风帽的高卢式斗篷,下穿宽松的羊毛长裤,又把裤脚塞进高筒靴里。

与人群截然不同的发色与服装,表明了他异乡人的身份。

这不是他的脸!更不是他的身体!

这时,一句大声的拉丁语叫卖响起:

“注意!从第七个小时起,欧玛齐娅楼卖奴隶了!”

保罗瞪大眼睛。

他的古典拉丁文学得不好,居然还能毫无障碍地听懂通俗拉丁语?!②

不对!

惊悚感后知后觉地席卷保罗,他的牙齿也颤抖起来。

羊皮纸的赌约居然是真的!

他的灵魂穿越时空,来到火山喷发前的庞贝,借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怎么办?

他还能回到1880年吗?

上帝啊!要如何找到回家的钥匙?赢得赌约呢?

*

*

小罗伯特读到这一段,不由屏息凝神。

第一次看到这种新奇设定。

不只是违背时间规则的时空旅行,更有惊险刺激的赌约。

他迫不及待地翻页,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一页接一页地追读中,浑然不觉天色发生了变化。

日暮四合,夜幕降临。

办公室里的煤气灯被悄然点亮了。

当读到最后一页,小罗伯特的目光停滞在结尾的那行墨字上。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

神色茫然,仿佛他成为了保罗,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冒险。

墙头挂钟指向18:04。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小罗伯特再看待了七年的办公室,竟有一股陌生感。

几何图案的米色墙纸、有了岁月划痕的橡木书柜,与手边崭新的骨瓷水杯,这些是真实的吗?

办公桌上,一盏煤油灯的火光摇曳。

火光泛着琥珀色,照亮对座女士的半边脸。

奈布拉的右脸被描摹出柔和的光泽。

左脸却隐入昏暗,轮廓模糊难辨。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绿色眼眸也是半明半昧。

一侧温和,一侧幽深,像是站在人间与某种不可知的边界上。

小罗伯特晃晃脑袋,把有的没的抛出脑袋。

真是读书读懵了,开始瞎想了。

他终于回神:“蓝斯小姐,非常抱歉让你久等了。谢谢你点亮了煤气灯。”

奈布拉微微前倾身体,整个人都进入了煤气灯的光圈中。

她笑着问:“对我来说,这次等待应该是好消息吧?您认为这个故事怎么样?”

“非常好!”

小罗伯特当场拍板,“你过稿了。”

他难掩激动地说:

“错过这本书,我一定会后悔。不谈别的,仅是穿越时空的设定就足以引起震动。

它挑战着牛顿式的绝对线性时间观,让科学幻想迈入全新领域。非常庆幸,我们相遇在1881年,而不是一百年前。”

“是的,感谢19世纪。”

奈布拉很清楚,如果没有近五十年的自然科学发展,各个学科不断有新理论挑战牛顿式的时间观念,冲击了基督教神学体系的固有观念,穿越时空的小说不会被主流报纸登载。

小罗伯特承诺:“这篇小说是三四万词的中篇故事。按照惯例分四期,在一个月内连载完毕。下个月,它就会见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抽屉取出合约。

“你从伦敦远道而来,不耽误你的时间,今天就能签约。我社愿意支付30几尼购买这篇小说。”

奈布拉做过前期调查,对新人来说,30几尼是友善的价格。

一般情况下,中篇小说在1.5~5万词之间,稿费约20~50几尼不等。

给新人的报价通常在20~30几尼之间。

如果遇到黑心出版商,还会被一次性买断所有相关版权。③

奈布拉特别留意,稿费需要用“几尼”计价。

早在六十八年前,1813年英国停止了几尼硬币的铸币。

1816年《铸币法》确立金本位制度,以英镑为标准金币。

这并不影响“几尼”作为计数单位,几十年如一日在某些专业领域继续使用。

1几尼=1.05英镑=21先令

作家、律师与医生的收费通常以“几尼”计价。

赛马、艺术品拍卖也以“几尼”为计价单位。

现在“几尼”退出了英国实体钱币市场,却演变成为一种潜在的知识属性符号。

或许,有的旧事物永远不会消亡。

它变成无形无状的老灵魂,飘荡在街头巷尾,组成了大不列颠光怪陆离的暗面。

奈布拉对稿酬满意,但没有立刻答应签约。

“您的认可对我是莫大的鼓励,但请允许我多问一句。”

奈布拉问,“听说威廉·钱伯斯先生有最终定稿权,不必经过他的审核吗?”

“不必担忧。”

小罗伯特深知伯父的严厉审稿态度传遍英伦文学圈,但他能断定这则庞贝故事会赢得伯父的赞赏。

即便书名略有出格,但看了正文就觉得起名起得刚刚好。

小罗伯特:“你的故事兼具精彩情节与科普教育意义。能让读者沉浸在跌宕起伏的剧情中,也能引起深刻思考,完全符合叔父的选稿标准。”

“谢谢夸奖。”

奈布拉微笑,“我似乎没有不签约的理由,但我认为稿费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小罗伯特轻轻抿唇,31.5英镑的报价堪称业界良心,是能给新人作者的最高价。

也罢,谁叫他喜欢这则故事,个人再加几英镑也行。

奈布拉:“我认为25几尼就好。”

“什么?!”

小罗伯特错愕,第一次遇上作者主动压价。

“不行!”

小罗伯特严肃地说,“《钱伯斯周刊》从来不做压榨作者的买卖!”

作为杂志创始人家族的一员,他清楚《钱伯斯周刊》的坚持。

尽管伯父威廉近年来变得愈发保守,让杂志选稿变得缺乏趣味性,多了不少让人诟病的说教意味。

有一条却始终没变,就是对文字的尊重。

“请记住,文字承载思想,不该被贱卖。”

小罗伯特说,“相信我,这本小说值得30几尼,甚至更高。”

奈布拉也坦诚: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我不妨直说了。我只想与贵社签订独家首发连载权,保留小说的其他版权。就像《版权法案》第18条规定的那样。”

小罗伯特愣住了。

任职联合主编七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投稿人。

一般情况下,只有出名的作家会主动提出签订单独的连载合约。

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蓝斯小姐已故的双亲在藏书圈颇有名气,受到家庭影响,对作品版权另有安排也不奇怪。

“可以。”

小罗伯特爽快地同意。

这种做法不合常规,对《钱伯斯杂志》却没影响。

杂志社的盈利模式是薄利多销加上广告商投钱,本来就不涉足后续出版单本书籍或其他改编。

两人协商一致,修改了合同。

包括如何分为四期连载,各项版权的细节,明确连载时间与稿酬价格等等。

同时确定小说将以「虫洞回声」的笔名进行发表。

未经允许,杂志社不得向外透露奈布拉的作者身份。

确认无误,当场签约。

隔天,奈布拉带着第一笔26.25英镑的稿费返回伦敦。

静待二月到来。

庞贝故事的第一期,将在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开始连载。

*

*

1881年2月5日,二月的第一个周六。

黄昏,伦敦大风。

风吹雾散,天空异常清朗。

华生兴冲冲地打开贝克街221B的大门,三步并作两步上到二楼。

他举着手里的《钱伯斯周刊》冲入起居室:

“福尔摩斯先生,推荐你看看最新出炉的庞贝故事,它太棒了!”

华生迫不及待地推荐着。

去年负伤返回伦敦,除了做夏洛克的侦探助手,他还兼职医疗文书的翻译、给私人诊所做替班医生。

今天下午去大学交翻译稿。

只是多瞄了一眼学弟手里的《钱伯斯周刊》,就一起陷入《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中。

上帝啊!

为什么让他在《庞贝》刚刚开始连载时就读到这个故事?!

中篇小说的连载,每周更新一期。

他至少要抓心挠肝一个月,苦苦等待每个星期六的到来。

不过也有好消息。

据他所知,截至杂志发售后的四小时,今天午休间隙,伦敦大学医学院已经半数沦陷为《庞贝》的追读者。

医学院一半师生掉坑里了,距离另一半师生被拖下水也不远了。

华生也不去想伦敦或英国全境的追读情况。

仅看眼前,他怎么能不把室友一起拉到等待更新的坑底。

咳咳!忘记使用语言的艺术了。

应该是作为优秀室友,他怎么能不分享生活里的趣闻。

华生兴致勃勃地翻开杂志,停在《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的页面。

把杂志递出,“我第一次看到穿越时空的小说,你也看看吧!”

夏洛克接过,却没有阅读。

他从书桌上取出一模一样的杂志,两只手各执一本晃了晃。

“你忘了吗?你原本就订购了《钱伯斯周刊》。你去交稿后,报童下午两点送来的。”

夏洛克微笑:“你怎么又多买一本呢?”

华生:……

不好,真的忘了。

在医学院里读得入迷了,一心想要拉人一起掉坑,在报摊上又买了一本。

夏洛克欣赏了几秒华生的窘态,绅士地没让尴尬气氛持续太久。

“如你所愿,《庞贝》的故事,我已经读过了。”

“看过了?”

华生惊讶,“原来你不排斥涉足虚构文学领域。”

夏洛克不置可否,仅仅就《庞贝》表态:

“从第一章来看,我认为这本小说的底色冷峻诡秘。不能说作者「虫洞回声」也有相似性情,至少能判断他特立独行。”

夏洛克:“补充一点,从遣词习惯判断,作者很可能是一位四十岁男性。”

“啊?”

华生满头问号,“我们读的真是同一个故事吗?这个故事明明很罗曼蒂克啊!你该不是读到盗版了吧?”

夏洛克摊开两本杂志,油墨印刷字迹一致,不存在盗版的可能性。

夏洛克:“哪有浪漫?”

华生:“诡谲在什么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

华生先结束大眼瞪小眼比赛。

他承认夏洛克的推理能力高超,但自己敢说阅遍小说无敌手,熟知各种套路。

华生直接取来一盒未拆封的烟丝。

“押一盒烟丝,我赌自己判断准确。福尔摩斯先生,你敢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