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章 幸存者(1 / 1)

方孝孺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程御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做的事,有多危险?”

“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的话,”程壑川说,“陈宁就死了。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我这辈子都会做噩梦。”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程御史,”他说,“希直佩服。”

程壑川赶紧扶住他:“方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方孝孺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东宫这几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人嘴上说为国为民,实际上是为了升官发财。但你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一样?”程壑川问。

“因为你做的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方孝孺说,“陈宁跟你非亲非故,你救他,得不到半点利益,反而冒着杀头的风险。这世上,愿意做这种傻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苦笑:“方先生,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方孝孺笑了,“真心实意地夸你。”

当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刑部大牢门口。

陈宁被从牢里带出来的时候,程壑川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个人在御史台的时候,虽然胆小,但好歹是个干净体面的官员。

现在呢?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子长了满脸,官袍皱得像抹布,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但他在看到程壑川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程……程御史?”陈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兄,”程壑川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没事了。”

陈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程壑川站在那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史书上写胡惟庸案的惨烈,株连三万多人,血流成河。

但那些文字再惨烈,也只是文字。

此刻他站在一个活着走出胡惟庸案的幸存者面前,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人是真实的。

他的眼泪是真实的,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真实的。

程壑川忽然觉得,他写论文时那些冷静的分析、客观的论述,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是多么苍白无力。

“陈兄,”程壑川等他哭够了,扶他站起来,“陛下贬你去江西当县丞。虽然是个穷地方,但至少活着。你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惹事。”

陈宁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程御史,”他说,“我知道,是你救的我。”

“不是,”程壑川摇头,“是太子殿下查的案子,是陛下开的天恩。”

“不,”陈宁固执地说,“是你。你去找的太子,你在陛下面前说的话,我都听说了。程御史,你救了我一条命,我这辈子都记着。”

他跪下来,给程壑川磕了三个头。

程壑川拦不住,只好受了。

“陈兄,”他说,“你到了江西,别忘了给我写信。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陈宁点了点头,在狱卒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远处。

程壑川站在刑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看到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

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纪纲。

程壑川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纪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陈宁的事过去之后,程壑川在朝中的处境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同僚,开始有人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了。

张御史来借书是真借书,李翰林来请喝酒是真请喝酒。

程壑川来者不拒,但从不深交。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能从诏狱活着走出来这件事来的。

在洪武朝,能从诏狱活着走出来,本身就是一张名片。

意味着陛下觉得你还有用。

有用的人,值得结交。

但程壑川最在意的不是这些人。

这天傍晚,福伯又送来一张帖子。

这次的帖子比上次徐达那张还讲究,用的是洒金笺,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武将的手笔。

落款两个字:蓝玉。

程壑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蓝玉。

他在自己的“保命名单”上,排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蓝玉比徐达重要,而是因为蓝玉的死,是洪武朝最大的一桩冤案。

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人,公爵一、侯爵十三、伯爵二,文武官员无数。

整个大明朝的功臣集团,几乎被一锅端。

朱元璋为什么要杀蓝玉?

史书上众说纷纭。

有人说蓝玉确实骄横跋扈,有人说蓝玉意图谋反,也有人说蓝玉只是朱元璋为了给朱允炆铺路而拔掉的一颗钉子。

但程壑川在论文里写过自己的判断:蓝玉案是冤案。

蓝玉或许骄横,或许跋扈,或许说话不过脑子,但他没有谋反。

一个刚刚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俘虏七万余人、缴获牛羊无数的大将,没有任何理由谋反。

他最大的罪,是他太能打了。

打到最后,朱元璋觉得,这个人留着,孙子镇不住。

所以必须死。

“少爷,”福伯看他盯着帖子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去不去?”

“去。”程壑川把帖子收进袖子里,“备礼。”

“备什么?”

“城南老店的黄酒,打两坛。”

福伯愣了一下:“上次魏国公也是两坛黄酒,这次凉国公也是两坛,会不会显得咱们太……”

“太什么?太抠?”程壑川笑了,“福伯,你不懂。这些武将在意的不是礼重不重,是你懂不懂他们。蓝玉跟徐达一样,都好这口城南老店的黄酒。你送两坛金子,不如送两坛好酒。”

福伯将信将疑地去了。

很快,程壑川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提着两坛酒,出了门。

蓝玉的府邸在城东,比徐达的府邸还气派。

门口两个石狮子比人还高,匾额上的“凉国公府”四个字也是朱元璋亲笔题的,笔画比徐达那块还粗。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个细节。

徐达府门口的石狮子虽然大,但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每天有人擦拭。

蓝玉府门口的石狮子蒙了一层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

细节见人心。

徐达在藏拙,蓝玉在张扬。

程壑川叹了口气,跟着门房往里走。

一路上经过的庭院,处处雕梁画栋,连走廊的柱子上都刻着精美的花纹。

这在洪武朝可不是什么好事。

朱元璋最恨奢靡,他自己住的皇宫都舍不得多盖一间房子。

蓝玉这么搞,是在给自己树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