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4章 你就是不清楚啊(1 / 1)

正厅到了。

程壑川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声如洪钟。

“来来来,喝!今天谁不喝趴下,谁就别想出这个门!”

程壑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正厅里坐着七八个人,全是武将打扮,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正中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留着一把络腮胡。

眼睛不算大,但很亮。

蓝玉。

这个人跟徐达完全不一样。

徐达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芒尽敛。

蓝玉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四射,生怕别人看不见。

“哟!”蓝玉一眼就看到了程壑川,大手一挥,“来了来了!程御史!来来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程壑川走过去,把两坛酒放在桌上。

蓝玉看了一眼酒坛的封泥,眼睛一亮:“城南老店!你小子懂行!”

他拍开一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干为敬!”

蓝玉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程壑川也干了。

蓝玉哈哈大笑,拍着程壑川的肩膀。

“好!爽快!”蓝玉抹了抹嘴,“我听说你在朝堂上跟陛下对骂,被关进诏狱又活着出来了,有这回事?”

程壑川苦笑:“不是对骂,是……”

“管他呢!”蓝玉打断他,“反正你是个有种的!我最烦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文绉绉的,说话拐弯抹角,放个屁都要酝酿半天。你不一样,你敢在陛下面前说实话,我就服你!”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太直了,直得让他有点心慌。

在这样的朝堂上,这样的性格,怎么活?

“蓝将军,”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敬你一碗。”

“别叫我蓝将军!”蓝玉大手一挥,“叫蓝大哥!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比你大一轮,叫我大哥,不亏你。”

程壑川笑了笑:“蓝大哥。”

“哎!这就对了!”

酒过三巡,蓝玉的话更多了。

他聊起了北征的事,怎么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怎么追着元朝余孽跑了几百里,怎么缴获了七万多俘虏、十几万头牛羊。

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旁边的武将们纷纷附和,马屁拍得天花乱坠。

程壑川坐在一旁,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听着。

他在观察。

观察蓝玉说话时的表情,观察他的语气,观察他的肢体语言。

结论让他心里发凉。

蓝玉不是骄横,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他把朱元璋当成了那个当年跟他们一起打天下的朱重八,而不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他以为他立的功,能保他一辈子平安。

他不知道,他立的功越多,死得越快。

程壑川放下酒碗,斟酌着措辞,准备说点什么。

“蓝大哥,”他开口了,“下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蓝玉大手一挥。

“蓝大哥这次北征,立了大功。但下官觉得,蓝大哥回京之后,有些事情,还是低调一点好。”

喧闹声一下子小了。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有人皱了皱眉。

蓝玉端着酒碗,看了程壑川一眼:“低调?什么意思?”

“比如这座宅子,”程壑川环顾四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下官斗胆说一句,比魏国公的府邸还气派。”

蓝玉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再比如蓝大哥说话的方式,‘老子’、‘他娘的’这些词,在军营里说没问题,但在朝堂上,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蓝玉端着酒碗,一动不动。

程壑川硬着头皮继续:“还有,蓝大哥这次立功之后,朝中肯定有人会说三道四。下官的意思是……”

“行了。”蓝玉放下酒碗,声音沉了下来。

程壑川闭上了嘴。

“程御史,”蓝玉说,“你是读书人,我是武将。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我不懂。我只知道,我蓝玉在战场上替陛下卖命,打的仗从来没有输过。我住的房子大一点,说话粗一点,怎么了?”

“我住的房子,是陛下赏的。我说话的方式,从小就这样。陛下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挑什么刺?”

几个武将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蓝将军替陛下出生入死,住个好房子怎么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挑毛病!”

程壑川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用。

蓝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政治斗争。

他在战场上无敌,但在朝堂上,他是个新手。

“蓝大哥,”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多嘴了。自罚三碗。”

他连干三碗,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蓝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行了,”蓝玉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这个好意,用不着。我在朝中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陛下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程壑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就是不清楚啊。

酒宴散了。

程壑川走出凉国公府的时候,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有点踉跄。

那个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稳稳当当地跟着。

程壑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

月光下,匾额上的“凉国公府”四个字泛着冷光。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

蓝玉被抄家的时候,这座府邸被一把火烧了,烧了三天三夜。

一万五千条人命,就从这座府邸开始。

程壑川转过身,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知道,蓝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但他还有时间。

蓝玉案发生在洪武二十六年,现在是洪武十三年。

他得在未来十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改变蓝玉。

程壑川回家之后,没有睡觉,而是坐到书案前,研墨铺纸。

他要写一份奏折。

今天在蓝玉府上,他注意到一件事。

蓝玉提到北征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现在的边军,能打仗的没几个。要不是我带的是老兄弟,这场仗根本打不赢。”

这句话让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知道,朱元璋时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军队的腐败。

将领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这些事在洪武朝就已经很严重了。

到了洪武末年,边军的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

朱棣靖难的时候,朝廷的军队打不过燕王的军队,除了将领无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边军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

如果能提前解决这个问题,不仅能保住更多人的命,还能让大明更有底气面对北方的威胁。

程壑川铺开纸,提笔写下标题:《整军备边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