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重新拉开。
艳阳高照,热浪直接拍在脸上,带着干涸沙尘的土腥味。
张剑把挂在门上的纸板翻了个面。
“营业中”三个字重新露了出来。
迈过门槛,走到柜台后头。
他把拐杖靠在一旁,整个人重新陷进那张旧摇椅上。
莎赫拉跟在后面,反手把门拉上。
人则向后一靠,卡在门口货架的死角里。
她那个位置能看见整条街,但窗外绝对看不见她。
视线朝着门外瞟了几眼,随即停在了街对面的一辆白色的雷诺面包车上。
车身很旧,带着几道划痕,后窗上贴着黑色的膜。
这辆车,他们走的时候还不在。
车里坐着一个人,轮廓模糊,看不清脸。
引擎没熄火。
排气管正往外吐着极淡的白烟。
莎赫拉的手指动了动,停在离枪套三寸的地方。
目光死死的盯着他,没有一点移动。
张剑没注意她的情况,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置顶的号码,拨过去。
跨国长途的嘟嘟声带着延迟。
响了十几秒。
“喂?儿子啊。”
那头传来李秀兰的声音。
话筒里,那边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张剑还能听到里面家长里短的声音。
这声音和张剑现在所处的环境,刚好形成了剧烈反差。
“妈,又看电视呢啊?”
张剑的声音软下来。
“刚吃完饭,看一会准备出去跟你张姨跳舞去。”
“你那边咋样?这阵子又打仗没啊?”
“没有,安全着呢。”
“安全啥安全,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又不是不看新闻,新闻里天天报那地方不是爆炸了就是死人了,好像说国家领袖都被人给炸死了。”
张剑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柜台,落在莎赫拉身上。
“没事,你儿子我现在有人保护呢。”
“别扯犊子,还有人保护……人国家领袖不比你的安保做的严密?不照样完蛋?”
张剑挠了挠头,好像还真是。
不过他也没在这事儿上掰扯,直接转入正题。
“妈,跟你说个事儿。”
“明天下午之前,我经常给你转钱的卡里,会进一笔钱,你完了查收一下。”
电视机的声音忽然没了。
李秀兰按了静音键,传来的声音明显严肃了许多。
“你又给我打钱干啥?你一个人在国外,用钱的地方多……”
“妈,这笔钱不一样。”
张剑打断她。
“再说我手里还有。”
“这段时间买卖好,要一直有这收益,我寻思着再干个一两年就能回国了。”
“回国?真的?”
“真的啊。”
张剑语重心长,扯着也不知道算不算善意的谎言。
“所以这笔钱您先拿着。”
“顺带着,您在咱们县城帮我看个好点的小区,价格合适的话,咱也换套大房子。”
“剩下的您给我攒着,等我回去相亲结婚用。”
李秀兰沉默了几秒。
之前儿子不是没打钱回来过,可他打回来的那些,距离买房还差了不少。
她这边虽然只是县城,可想换个大平米的,起码也得100多万。
自己手里哪有那么多!
可这事儿吧……
又不能打击儿子的积极性,只能琢磨着看看自己不行再去干点啥。
谁让他爹走的早,没给孩子攒下多少。
要不然也不用去中东那鬼地方,成天打仗,害得她担惊受怕的。
“那行吧。”
李秀兰应付的说了句。
“不过,这回你打了多少钱回来?五万还是十万?”
张剑咧了咧嘴,眼神里忽然多了一抹期盼。
如同是小时候考试得了100分,被老妈夸奖的那种期盼……
“五十万。”
“五十万?”
李秀兰音调突然拔高了几分。
怪不得儿子说让她去看个大房子!
如果是五十万的话,还真差不多!
李秀兰来了点兴致。
“行,妈明天就去银行查查!”
“不是人民币。”
张剑补了一句。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他心有灵犀的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两秒。
三秒。
“多少?!”
李秀兰的声音直接爆炸。
她可是知道,伊朗的货币可不值钱。
五十万里亚尔兑换人民币的话,也就不到三块钱。
所以,这五十万……
“五十万美元。”
果然!
李秀兰猛地吸了口气,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你疯啦!”
她的声音打颤,带着惊恐。
“你哪来这么多钱?”
“儿子,你可不能干违法犯罪的事儿!”
“妈可是知道,那边乱的狠!你要是敢碰一些不该碰的,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妈。”
张剑无奈:“你儿子是那种人吗?”
“那你这钱咋来的?”
“你那个破铺子,卖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赚五十万美金!”
“我之前囤了一批货,最近局势紧张,价格涨了好几倍。”
“加上前几年攒的老底,全在这儿了。”
张剑继续扯着谎。
“真的?”
李秀兰半信半疑。
“真的,骗您干啥。”
张剑换了个姿势,把手机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
“而且我跟您说,现在这边的生意是真好做。”
“等过段时间,说不定还能再搞一波大的。”
“到时候再给您打一笔过去,您就在县里好好看房子就行。”
“最好找个带花园的房子,您不是喜欢种菜嘛。”
李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总算正常了不少,可依旧带着浓浓的担忧。
“儿子,妈不要啥花园,妈就想你平平安安的。”
“钱多钱少的,妈不在乎,你别为了挣钱把自己再搭进去……”
“妈,我又不上前线,就在铺子里卖卖货。”
张剑语气松快。
“放心吧,我惜命着呢。”
“你从小就嘴甜,大话说一套一套的,跟你爸一个德行……”
李秀兰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剑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两秒。
“没事儿妈,我心里有数。”
“明天下午记得看卡啊。”
“知道了知道了,那妈挂了啊,你这整的,我都没心情去跳舞了……”
电话挂断。
张剑把手机往柜台上一丢。
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
出来三年了。
三年。
从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到德黑兰老街上一个卖杂货的小贩。
攒下来的钱一笔一笔往家里打,每次都是几万块几万块的。
老妈每次接电话都说别寄了,自己留着。
男孩子,兜里得有点钱。
他知道,那是怕他受罪,怕他在外吃亏。
那时候起,他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儿。
必须得在外面混出个人样!
现在好了。
五十万美金,三百五十多万人民币!
搁他们那个小县城,够买两套带院子的房子了。
老妈总算也能在她的那帮老姐妹跟前昂首挺胸。
小时候自己那成绩没让她炫上,现在大了,也不算迟……
张剑嘴角微微翘起一抹弧度。
片刻后,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危机感随即压上心头。
他把CIA在伊朗总参的七个内鬼全点了。
艾哈里德回去之后,肯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清洗。
革命卫队内部大地震,CIA那边绝对会有所察觉。
自己这个开杂货铺的华国人,一旦被CIA的特工盯上,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莎赫拉。
这女人确实厉害,枪法准,反应快,反侦察能力也是一流。
但双拳难敌四手。
不说CIA的暗杀小组,就说是摩萨德的刺杀,她拿什么去扛?
两杆枪?三把刀?
人家一发RPG过来,大家全得去见真主。
看来,必须得有自己的人了!
而且得是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战斗力强悍的队伍。
就现在而言,手里没杆枪,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但问题是,组建私人武装,这是犯忌讳的事。
尤其是在德黑兰,在革命卫队的眼皮子底下。
自己要是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艾哈里德第一个不答应,说不定反手就把自己给办了。
不行,得先探探他们的口风。
张剑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莎赫拉。”
杂货铺内,没人反应。
“莎赫拉?”
还是没应。
张剑扶着桌子起身,撑着拐杖走过去。
这次,莎赫拉总算有了反应。
她指了指门外的街道。
张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赫然停着一辆白色的雷诺面包车。
“停多久了?”
张剑压低声音。
“咱们回来之前,他就在。”
莎赫拉开口,声音冰冷。
“车里一个人,没下过车。”
“本地牌照?”
“嗯,不过后窗贴膜太厚,看不清里面。”
二十分钟。
停在一条没什么车流的破街上。
引擎不熄火,不是等人,就是踩点。
关键是,好死不死的停在自己的店铺对面,这让他心里顿时不安了起来。
“莎赫拉,跟你们将军联系一下。”
张剑盯着外面的白色面包车。
“我这边的安保级别不够,需要组建一支私人小分队。”
“如果他那边允许的话,我想自己组建。”
莎赫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张先生,你觉得我保护不了你?”
“不不不,你很能打,这我承认。”
张剑摊了摊手。
“但如果CIA派了狙击手把你盯死,再派一辆装满炸药的卡车撞进我的铺子,你能拦得住哪个?”
“亦或者说,那台车上,如果现在就坐满了不要命的暴徒,浑身裹满了炸药,到时候你又能打得死几个?”
莎赫拉被噎住了。
“我这人怕死。”
“而且,我提供的情报价值多大,你们心里有数。”
张剑继续说着。
“我要是死了,你们上哪再去找第二个我?”
“你问问你们将军,看他是愿意让我自己找人保护自己,还是愿意明天早上来给我收尸。”
莎赫拉沉默了两秒,还是按下了加密通讯器。
电话接通。
此时的革命卫队总参谋部地下三层,审讯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艾哈里德扯开领口,站在单向玻璃后。
看着里面被绑在铁椅子上、已经不成人形的法里德,脸色铁青。
清洗行动雷厉风行,七个内鬼已经抓了六个,还有一个拒捕被当场击毙。
整个总参谋部现在人心惶惶,他这个准将更是焦头烂额。
听到通讯器响,他烦躁地接通:“说!”
“将军,张先生要求组建一支私人安保小队。”
莎赫拉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艾哈里德脸色不太好看。
“他以为这是哪儿?这是德黑兰!”
“他一个外国人,要在这儿搞私人武装?他咋不要个装甲师?!”
“他说,如果CIA报复,我一个人保护不了他。”
莎赫拉如实转述。
“他还说,如果他死了,我们就再也拿不到那种级别的情报。”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艾哈里德的软肋。
今天拿到那份名单后,他已经彻底见识到了这个华国人的恐怖。
这种级别的情报网,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这人真被CIA干掉了,对革命卫队来说,绝对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艾哈里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快。
“告诉他,人数限制在十人以内!武器装备只能是轻火力!”
他咬牙切齿地继续说着。
“还有,让他把人员名单交给你备案!”
“如果他的人敢在德黑兰惹事,别怪我不给他面子!”
“明白。”
莎赫拉切断通讯,扭头。
“将军同意了。最多十个人,只能配备轻武器,人员名单必须交给我审查。”
“这个没问题。”
张剑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备案?审查?
只要人进来了,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张剑拿起手机,拨通了卡里米的电话。
他记得卡里米之前提过一嘴,他手底下有不少退下来的百战老兵。
这些人在战场上流过血、拼过命,退伍后却因为种种原因,日子过得紧巴。
这不正是自己现成的兵源吗?
电话拨了出去。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起来。
“张?”
“卡里米,一个人在病房过得怎么样?”
张剑靠在货架边上,语气轻松。
“别提了。”
卡里米神色沮丧。
“自打你走了,我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关键是,医生那边说,我恐怕最起码还得在这里再待一两个月才行。”
“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吗?”
“还真有件事得麻烦你。”
张剑坐直了身子,收起了玩笑的语气。
“我需要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见过血,敢玩命,嘴巴严,绝对忠诚的这种。”
张剑一字一顿地提出要求。
“最好是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不用多,先来六七个看看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