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事了。
顾辞一行人从听松小筑回到明德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薛明阳和袁少游在客栈门口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也不知道在合计什么。
赵文翰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顾辞没管他们,径直上楼洗漱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
周秉文就通知所有清河县的学子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回清河。
大堂里一阵鸡飞狗跳。
考了这些天,众人的行李早就散了个七零八落。
陈良蹲在地上叠衣服,叠了三遍也没叠整齐。
罗承志把笔墨纸砚和换洗衣裳搅成一团往包袱皮里塞,被孙秉礼看得直皱眉。
赵文翰则是早就把所有东西归置妥当,坐在桌边翻看一本从集贤书坊街买来的经义注疏,连个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顾辞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袁少游拎着一个包袱,笑嘻嘻地站在周秉文面前。
“先生,学生已经跟怀津书院的老师打过招呼了。”
“学生仰慕顾兄才学已久,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在身边多学学。”
“正巧府试结束,书院那边也放了长假,学生寻思着……不如跟着清河县的队伍游历一番,领略一下贵地的风土人情。”
周秉文上下打量了袁少游两眼。
这小子穿了件鹦鹉绿的锦袍,一大早站在客栈大堂里,活像一棵成了精的杨柳树。
周秉文没急着说话,目光从袁少游身上移开,落到他身后不远处正假装低头系鞋带的薛明阳身上。
“薛明阳。”
薛明阳的手一抖,不小心系成了死结。
“先……先生。”
“这事儿是不是你撺掇的。”
“没有没有没有!”
薛明阳蹦起来,连连摆手,表情真诚到了极点。
“先生您冤枉好人了,这完全是袁兄自己的意思。”
“我就是刚好在旁边听到了,才过来看看。”
周秉文看了他三秒。
薛明阳扛不住,老实交代。
“……我昨晚确实跟他提了一嘴。”
“就一嘴。”
袁少游在旁边疯狂点头。
“对对对,就一嘴。主要是学生自己心向往之。”
周秉文收回目光。
他沉吟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是怀津书院的学生,肯跟着老夫这趟破车走一遭,老夫自然欢迎。”
“不过有一条。”
“跟了清河县的队伍,就守清河县的规矩。”
“路上不许闹事,不许铺张,不许给旁人添麻烦。”
“做得到吗。”
袁少游啪的一声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挺胸抬头。
“做得到!”
“先生放心,学生在怀津书院虽然成绩一般,但守规矩这事儿,绝对没问题!”
薛明阳在后面小声嘀咕。
“你守规矩?你在金蟾阁拍桌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闭嘴!”
袁少游急得回头瞪他一眼。
周秉文好在没听清,转身往楼上走去查房了。
薛明阳凑到袁少游跟前,勾着他的脖子小声说。
“行了,搞定了。”
“接下来的事儿才是重头戏。”
“什么事儿?”
薛明阳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钱。”
袁少游也跟着严肃了。
“对。十万两。”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昨晚从金蟾阁兑出来的十万两飞票,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东厢房的角落里。
十万两。
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念一念都觉得嘴唇发麻。
薛明阳二话不说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关好了门。
他从床底下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摸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十张一万两的飞票,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崭新的桑皮纸上印着钱庄的朱红大印。
他看了三秒,啪的一声把盖子合上。
心跳得像在打鼓。
“冷静,冷静。”
薛明阳自言自语,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衣裳,把匣子裹了一层。
觉得不够。
又扯了条汗巾裹了第二层。
还是不够。
最后把备考带来的那条丝绸被子拆了,裹了第三层。
三层布裹完,匣子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棉球。
他把这个棉球塞进行李最底层,又在上面压了两双鞋和一摞衣服。
正忙活着,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好了没?”
袁少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表情贼兮兮的。
薛明阳咬牙切齿。
“你能不能别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
“辞弟昨晚说了财不外露,你那个表情写在脸上,跟举个牌子说我怀里有十万两有什么区别!”
袁少游赶紧收敛了神色,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淡然如水的表情。
“这样行不行?”
“你现在看着像个刚偷完鸡强装镇定的老狐狸。”
“那我笑一个?”
“别笑了,越笑越假。”
两人正在门口拉扯,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顾辞端着一杯凉茶走过来,目光在薛明阳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了一瞬,语气平淡。
“收拾好了没。马车快到了。”
“好了好了!”
薛明阳利索地把行李扎紧,紧紧抱在怀里,一脸坦荡地走出房间。
半个时辰后,明德楼门口停了十几辆骡车。
清河县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把行李往车上搬。
客栈掌柜钱伯庸亲自站在门口送行,满面堆笑。
“周先生,诸位公子,一路顺风啊。”
“下回来府城,明德楼随时给诸位留房。”
周秉文客气地拱了拱手。
“多谢钱东家这些日子的照应。”
钱伯庸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顾辞,笑意更浓了三分。
“顾小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三楼那面墙上,至今还空着一个位置。公子若是不嫌弃,下回来府城,赏老朽一幅墨宝……”
“润笔费好说,好说。”
顾辞笑着摇了摇头。
“钱东家抬爱了,下回再说吧。”
“好好好,不急不急。”
钱伯庸一直送到骡车旁边,目送车队缓缓驶出巷口,这才转身回去。
十几辆骡车排成长龙。
顾辞、赵文翰、薛明阳和袁少游四人,理所当然地挤在了紧跟着周秉文的第二辆骡车里。
车厢算不上宽敞,四个少年加上一堆行李,塞得满满当当。
赵文翰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那本经义注疏,安安静静地看书。
顾辞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薛明阳和袁少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行了大约一个时辰,车队本该在一个三岔路口往西南方向拐,走大路回清河。
但第一辆骡车没有拐。
周秉文坐在头车的车头,忽然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走左边那条。”
车夫一愣。
“周先生,左边那条路可不是回清河的道啊。那条路是往东北去的。”
“老夫知道。走。”
车夫不敢多问,拉了拉缰绳,骡车拐上了左边那条路。
后面的十几辆骡车见头车转了方向,也浩浩荡荡地跟着拐了进去。
第二辆车里。
赵文翰感觉到车身转向,抬头看了看窗外。
官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却透着古意的青石板路。
道路两旁种满了参天的古柏,树冠交错,将初夏的日头挡在外面,透着一股肃穆的清幽。
薛明阳也发现了不对劲,掀开车帘往外张望。
“这路不对啊。”
“这青石板都被踩得锃亮了,前头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士子在步行。该不会是头车的车夫走错路了吧?”
赵文翰翻了一页手里的经义注疏,声音冷淡。
“你见先生哪次走错路过。”
薛明阳被噎了一下,悻悻地缩回脑袋。
“那这是去哪?回清河有这条道么?”
袁少游凑过来,摸了摸下巴。
“薛兄,你看路边还有歇脚的石亭,这分明是个名胜古迹的路子啊。”
顾辞睁开眼,目光透过随风掀起的车帘,落在一棵需几人合抱的古柏上。
“这是古道。”
“青石铺路,古柏参天。这不是寻常乡野村道,是文人墨客凭吊先贤的必经之路。”
“先生带我们来的这个地方,不一般。”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收起了先前的玩笑心思,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位。
赵文翰也将手里的书本合拢,目光投向窗外的古道,神色逐渐变得肃穆。
骡车在静谧的青石道上缓缓前行。
除了车轮的声响,四周时常能听到同行士子的低声交谈,透着浓厚的书卷气。
不知过了多久,最前面的车停了下来。
车夫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先生,到了。”
顾辞率先掀开帘子跳下车。
眼前是一处高岗。
地势豁然开朗,视野极佳。
顺着高岗望去,青瓦木檐的祠宇隐在茂林修竹之间,隐隐有浅淡的香火气随风飘来。
而在高岗最前方的道路旁边,矗立着一方巨大的青灰古碑。
碑身斑驳,历经岁月风霜,却依旧透着一股厚重气象。
碑面上的三个大字,笔力苍劲,入石三分。
“卧龙岗。”
顾辞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赵文翰目光落在那方古碑上,向来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大的震动。
薛明阳和袁少游也跟着跳下车,看到那方古碑后,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后面的十几辆骡车陆续停下。
清河县的学子们纷纷下车。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在看到那方古碑和不远处三三两两驻足的游学士子后,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没人敢高声喧哗。
周秉文从第一辆骡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那方古碑前,负手而立。
晨光从高岗的另一侧打过来,将他那身青灰色长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沉默片刻。
周秉文开口了。
“你们在号舍里坐了三天,又在客栈里等了五天。”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最后落在顾辞和赵文翰身上,微微停顿。
“老夫带你们走这条路,不是急着赶路回家。”
“是想让你们在回去之前,看一样东西。”
周秉文转过身,面朝那方矗立在风中的古碑,抬手指了指碑后那片掩映在翠柏中的祠堂。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背了这么多圣贤的道理,可有几个人真正寻过先贤足迹,看一看他们耕耘过的故地?”
学子们鸦雀无声。
风从高岗上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周秉文的声音掷地有声。
“老夫今日便带你们看看这先贤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