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宇依山而建。
青瓦木檐藏在茂林修竹里头,远远望去,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一样。
顺着石板步道往里走。
枝叶交错,把头顶的日光筛成斑驳碎影。
空气中混着草木的清香和祠堂里浅淡的香火味,说不上浓,但一吸进肺里就觉得整个人静下来了。
连日考试那根绷紧的弦,在这股气息里一点一点松开。
薛明阳走在前面,一改平日里咋咋呼呼的作派,难得安静了好一阵。
他左看右看,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地方也太有感觉了。”
“我怎么觉得走在这条路上,智商都涨了两分。”
袁少游在后面接话。
“没错没错。”
“我们得多走两圈,争取跟紧顾爷爷。”
“嘘。”
赵文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人。
“祠堂里头,你们收着点。”
薛明阳条件反射地闭上嘴。
袁少游也识趣地不吱声了。
一行人顺着石板步道前行。
茅顶土墙的诸葛草庐就在步道尽头,古朴得像是从画卷里揭下来的。
草庐前的院子不大,铺着细碎的鹅卵石。
正中摆了一方石案,空空荡荡。
清河县的学子们散开了。
几个人驻足在正殿前,仰头凝望武侯塑像。
羽扇纶巾,目光如炬,仿佛千年之后仍在凝视蛮夷边疆。
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低声感慨。
“躬耕南阳,三顾出山,鞠躬尽瘁……先贤风骨,不外如是。”
赵文翰没有跟着人群走。
他独自绕到殿侧的碑廊里,俯下身子细读碑上的诗文。
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精妙处,抬起手指,顺着碑面上的字迹缓缓描摹。
指尖贴着冰凉的石头,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薛明阳可憋不住这种性子。
他拽着袁少游从侧门溜了出去,两个人一路小跑,爬上了草庐后方的一处高台。
那上面是孔明书台的遗址,台基斑驳,栏杆上爬满了青苔。
两人扒着栏杆往远处望。
白河如练,在远山之间蜿蜒穿行,水光粼粼,开阔得让人心胸一畅。
薛明阳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张开双臂,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舒坦!”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袁少游也跟着嚷嚷。
“痛快!”
远处碑廊里的赵文翰头也不抬,嘴角抽搐了一下。
顾辞没有跟着任何人。
他独自站在草庐前。
草庐的门框两侧,挂着一副楹联。
联上的字年代久远,笔锋已经有些斑驳了,但每一个字都辨认得清清楚楚。
上联:淡泊以明志。
下联:宁静以致远。
顾辞站在那里,久久无法释怀。
前世读到这十个字,是在教科书上。
在课堂里。
在论文的注释里。
隔着纸页和千年时光,只觉得是一句漂亮的格言。
今世再看。
他自己就站在诸葛武侯躬耕过的土地上。
脚下踩的是同一片泥土,头顶看的是同一轮日月。
两世为人,读了那么多书,走了那么多路。
到头来打动他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就是这最朴素的道理。
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然后一步一步坚定的走过去。
顾辞唇角微微扬起。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秉文走到他身边。
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跟着他一起看了会那副楹联。
半晌。
周秉文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这个十岁少年身上。
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
从县试案首到府试案首,从治水方略到知府召见,这孩子一路走来,没让他操过半点心。
正因为不需要操心,才更让他放心不下。
“武侯一生,最让后人推崇的,不是他的才学,也不是他的功业。”
“是他始终没变过的初心。”
“不因刘皇叔三顾而自矜,不因白帝城托孤而自负。”
“从卧龙岗到五丈原,二十七年,他做的事越来越多,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可心性从来没走偏过半分。”
顾辞转过头看老师。
周秉文目光里没有平日里训学生的严厉,反倒透着少见的温和。
“你比同龄人走得快。比大多数大人都走得快。”
“但越是走得快,越要记住武侯这几个字。”
“不骄纵,不浮躁。”
“不慕虚名,不坠本心。”
“你做得到吗。”
顾辞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周秉文看了他两眼,欣慰点头。
“走吧。去里面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祠堂深处。
武侯祠的内院比外面还要肃穆。
碑碣排列得齐齐整整,有的碑上刻着诗词,有的碑上刻着祭文,有的只是一段简短的感怀。
顾辞一行人走到核心碑廊前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除了本地的士子之外,还有好些从周边各县赶来游学的读书人。
三五成群,或站在碑前抄录,或围在一起讨论碑上的辞句。
气氛很好。
是那种读书人凑在一起时特有的清雅韵味。
但走近了才发现,气氛似乎不太对。
碑廊尽头有一座八角石亭。
亭子里坐着几个人。
穿着打扮跟在场的大奉士子截然不同。
领头那个体格魁梧,穿一件兽皮镶边的窄袖短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铜扣的牛皮带。
头发编成几股粗辫垂在脑后,辫梢缀着铜环。
面容粗犷,颧骨高耸。
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桀骜。
他身边还跟着三四个随从,打扮都差不多,虽然换了大奉样式的长袍罩在外面,但那股异域的粗粝气息怎么都遮不住。
北蛮使臣。
顾辞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奉与北蛮虽然名义上签了和约,但边境摩擦不断,两国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北蛮使团每年例行来朝贡,走的是官方礼制。
但使臣私下游历大奉名胜,多半不是来学习文化的。
更像是来打探消息的。
赵文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顾辞身侧,目光落在那几个北蛮人身上。
“无耻贼人。”
“乱我边关,杀我百姓,毁我田舍。现在还有脸来我先贤祠堂。”
赵文翰攥着拳头,眼底怒火翻涌。
仿佛是察觉到了周围大奉士子们吃人的目光,亭子里,领头的蛮人非但不收敛,反而轻蔑地抖了抖手里的残纸,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蛮话。
他身边一个会说大奉官话的随从替他翻译:
“我家大人说,他在你们大奉走了一个月,从北边走到南边,到处都是读书人。”
“可这些读书人,上不得马,拉不开弓,连一把刀都提不动。”
“你们供在祠堂里的这位诸葛先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罢了。”
“一辈子打了多少仗?赢了几场?”
“这样的人,也配让你们立庙供奉?”
话音落下。
碑廊前安静了一瞬。
然后在场的大奉士子全炸了!
“放肆!”
“这是什么话!”
“蛮夷之辈,也敢妄议武侯!”
几个年轻气盛的本地学子涨得通红,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冲。
旁边的同伴赶紧伸手拽住。
“别动手!这鞑虏有外交身份!你打了他是要被苟安派弹劾的!”
“那就任他在武侯祠里撒野?!”
被拉住的学子气到浑身发抖,指着亭子里那几个北蛮人大喊。
“你有种再说一遍!”
北蛮使臣听了翻译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慢悠悠地又说了一串蛮话。
随从继续翻译。
“我家大人说。他手里有首诗,就是你们大奉文人写的。”
“写的什么呢。写的是我蛮国五百年前铁骑无双,大奉只能年年岁贡,岁岁称臣。”
“他想问问。”
“你们大奉人,除了割地送女人,还会干什么?”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句大了十倍。
碑廊前的士子们一片哗然。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是被气的。
更多的人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揍那个满脸得意的蛮子,但又碍于对方的使臣身份不敢妄动。
还有一些人在努力平复情绪,想要提笔回击。
写一首诗回敬。
用大奉文人最擅长的方式,把这帮蛮子的嘴堵上。
可问题在于。
写什么?
怎么写?
武侯祠前,众目睽睽,北蛮使臣当面挑衅。
这首诗不能只是骂人。
得有气魄,有格局,得让对方哑口无言。
不仅要维护武侯的尊严,还得撑住大奉文人的脊梁。
这个要求太高了。
一个本地年轻秀才咬着笔杆憋了半天,写了两句,自己摇摇头揉成一团扔掉了。
另一个蓝衫学子提笔写了四句,措辞激昂但对仗松散,读完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够分量。
更多人连笔都没敢提。
不是不敢写。
是怕写出来不够好,反倒丢了更大的人。
薛明阳和袁少游挤在人群外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帮狗是来找事的吧?”
“在武侯祠门口说这种话,他们是不是觉得大奉没人了?”
袁少游也罕见地收起了嬉皮笑脸。
“不止是找事。这是有备而来的。你看他们手里那张纸,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
“就等着在人多的地方甩出来,看咱们的笑话。”
薛明阳转头看向人群中间。
几个试图写诗回击的士子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甘。
有人反复涂改,有人干脆搁了笔叹气。
北蛮使臣坐在亭子里,翘着二郎腿,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那个表情好像在说。
大奉人不过如此。
徒有虚名。
薛明阳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薛明阳想喊顾辞。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催。
辞弟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节奏。
赵文翰走到顾辞身侧,声音低沉。
“这帮人是冲着大奉面子来的。”
“在场这些学子,笔力不够,接不住。”
风从卧龙岗上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响。
碑廊前的气氛越来越凝滞。
北蛮使臣又开口了,这一次连翻译都懒得等,直接用生硬的大奉官话扔出一句。
“怎么,你们大奉的读书人,就这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