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两辆马车终于驶入了河南府地界。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明显比土路要沉稳得多。
薛明阳昨天晚上没睡够,这会儿正把脑袋枕在袁少游的腿上补觉,嘴里还嘟囔着梦话。
“辞弟……那烤鱼……再来一条……”
袁少游无奈推了推他。
“薛兄,醒醒,别流口水了,到地方了。”
薛明阳迷迷糊糊睁开眼,打着哈欠撩开车窗帘子往外一瞧,整个人瞬间就精神了。
“我滴个乖乖。”
“辞弟!赵兄!快看!”
赵文翰正捧着一本《历科院试精要》默背,闻声皱了皱眉,却也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愕然。
他们此刻正行驶在一条宽得看不到边的大街上。
街道两旁的商铺绵延不绝,全是三层往上的高大楼阁,绸缎庄、茶叶铺、书坊、酒楼鳞次栉比。
街面上到处是穿着澜衫的读书人,一个个走起路来都带着股文气。
“这……这就是省城的大街?”
袁少游也挤到窗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烧饼。
“咱们在南阳府看到的通济大街,跟这儿一比,简直就是乡下的小土路啊。”
另一辆车里,陈良和罗承志也趴在后车窗上,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镇住了。
街边一个卖糖画的大爷,摊子前围了一圈孩童,他一边用糖稀画着龙凤,一边嘴里还摇头晃脑地喊着号子。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文钱画条小金鱼,祝公子年年都有余!”
陈良听得目瞪口呆,喃喃说了句。
“这地方随便一条巷子,都比咱们清河县的南街气派。”
罗承志则是看着那些高大的铺面,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你看那家绸缎庄,挂出来的幌子上写着苏杭锦绣,整匹发卖,丝绸都是论匹卖的。”
“还有那茶叶铺,门口的伙计都是用筐往下卸茶饼。”
学子廊上更是贴满了各书院的招生告示和文会邀帖,密密麻麻,看都看不过来。
薛明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扭头看向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顾辞。
“辞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泼天的富贵,晃得我眼睛都快瞎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辞缓缓睁开眼。
他其实早就听见了外头的喧闹,掀开车帘,也朝外多看了两眼。
视线扫过一座茶楼的二楼,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抑扬顿挫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要说这河南府,为何能成天下文宗之首?皆因我等脚下这片地,乃龙脉所在,文运所钟!”
“往前数三百年,出过四位状元,十七位进士!”
“便是在这铜驼大街上,你随便扔块砖头,砸到的十个人里头,保不齐就有一个是未来朝堂的栋梁之才!”
薛明阳听得热血沸腾。
“袁兄,你听见没!这地方,扔砖头都能砸中未来的大官!”
袁少游一脸神往。
“我不想被砸,我想当那个扔砖头的人。”
赵文翰在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句。
“就你俩这德行,怕是只能当那块砖头。”
马车按照县衙提前打点好的安排,在铜驼大街中段拐进了一条清静的巷弄。
巷口有两棵参天的大槐树,将主街的喧嚣隔绝在外。
车夫把车停在一座看起来干净整洁的两层客栈门前,跳下车。
“各位公子,吉祥客栈到了。”
众人陆续下车,打量着这个未来几个月要落脚的地方。
客栈的门脸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利落,门口的石阶都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门帘一掀,一个做事麻利的中年大姐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
“哎哟,可是清河县来备考院试的公子们?”
赵文翰上前一步,拱手回礼。
“正是,劳烦掌柜的了。”
“不劳烦不劳烦!”
大姐把菜盆往旁边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洪亮又亲切。
“我就是这儿的掌柜,你们叫我祥嫂就行。我也是南阳府出来的,听说是老家来的学子,我这心里头高兴,格外亲切!”
祥嫂做事果然麻利,三言两语问清了情况,便亲自领着众人往里走去看房间。
“屋子早就给各位公子备下了,都在二楼朝南的暖房,敞亮又清静。”
“快,都跟我进来,一路辛苦,我让后厨给你们熬了咱们这的招牌胡辣汤,配上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先垫垫肚子!”
一听到吃的,薛明阳和袁少游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安顿好行李,七人围坐在楼下大堂的八仙桌旁。
祥嫂很快就端着一个大陶锅和一盘子热气腾腾的烧饼走了过来。
那胡辣汤色泽浓郁,用牛骨高汤熬得稠稠的,里面是满满的牛肉丁、粉条和木耳。
光是闻着那股又香又冲的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陈良喝了一口,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好家伙,这汤,够劲!”
薛明阳直接拿起一个酥脆的芝麻烧饼,掰成小块丢进碗里,用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烫得龇牙咧嘴也停不下来。
“好吃!这玩意又辣又香,吃完了浑身都冒汗,舒坦!”
一碗胡辣汤下肚,一上午的饥饿仿佛都被驱散大半。
众人吃饱喝足,各自回房歇息。
直到第二天下午,睡足了的众人才算彻底缓过劲来。
顾辞正在房里整理带来的书籍,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祥嫂。
“顾公子,有你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
顾辞有些意外,接过信封,上面是裴砚之的字迹。
他道了声谢,关上门,拆开火漆。
“顾兄亲启:”
展信佳。
“得薛兄传书,知晓诸君前几日便已启程,想必此时已在府城安顿。”
“不瞒顾兄,砚之先前远赴南阳,实为照看晚盈。河南府方是我久居之地,本盼着此番回乡能亲自设宴,与诸君痛饮一番。”
“奈何家父奉旨入京,砚之只得随行备考春闱。未能尽地主之谊,心中实属憾甚。”
“我已嘱托发小洛子修代为接应。他乃洛家长孙,为人热忱且颇有人脉,顾兄若遇繁难,尽可寻他相助。”
“万望海涵。”
“友,裴砚之亲笔。”
顾辞看着信上的字句,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这世家公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光明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