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吉祥客栈一楼大堂里,几个人围着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祥嫂刚收了碗碟下去,桌上还摆着一壶刚沏的热茶和半碟花生米。
薛明阳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抛起来用嘴接,连续三次都没接住,全弹到了赵文翰的书页上。
赵文翰面无表情地把花生米从书上弹回去。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我这叫锻炼口眼协调。”
薛明阳振振有词。
“赵兄你不懂,这个跟算学一样讲究精准度。”
袁少游盘腿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折扇摇得飞快。
“薛兄说得对。我觉得你这个技术要是练好了,以后可以去夜市摆摊表演。一文钱看一次,童叟无欺。”
薛明阳瞪了他一眼。
“你比我好到哪儿去?之前你用筷子夹花生,夹了七次才夹起来一颗。”
“那是筷子太滑了!”
袁少游正要反驳,大堂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
“吉祥客栈!就是这儿吧!”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一个穿着朱红色锦袍的少年大步跨进门槛,腰间一枚白玉佩随着步伐晃来晃去,整个人像团火似的往大堂里一站。
圆脸,浓眉,眼睛不大但亮得很,身形和薛明阳差不多壮实,甚至还略胖一圈。
他扫了一眼堂里坐着的几个人,二话不说,直接朝最里头那张桌子走过来。
“哪位是顾辞?”
薛明阳下意识把手里的花生米攥紧了,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你谁啊。”
朱红锦袍少年拍拍胸脯,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
“河南府洛家,洛子修。裴砚之让我来的。”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着顾辞。
“裴兄信里提过。”
薛明阳一听是裴砚之介绍来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裴兄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坐坐坐!”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长条凳,拍了两下示意。
洛子修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屁股刚挨着凳面就朝顾辞伸出手。
“你就是顾辞?砚之夸你夸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什么才惊南阳、什么十岁连中两元,我还以为是个老气横秋的小夫子呢。”
他上上下下把顾辞打量了一圈,啧了一声。
“嚯,倒是比我想象中好看。”
顾辞被这一番话说得有点蒙圈。
“……洛兄客气了。”
“什么客气不客气的,叫我子修就行。”
洛子修大手一摆。
“砚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在河南府的地界上,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袁少游在旁边听了半天,悄悄凑到薛明阳耳边。
“薛兄,这人说话的风格,怎么跟你有点像。”
薛明阳想了想,认真点头。
“确实。我感觉遇到同行了。”
洛子修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扭头看着两人咧嘴笑了。
“你们俩是薛明阳和袁少游吧?砚之也提过你们。说一个是清河首富的公子,一个是江陵的深情才子。”
薛明阳顿时来了精神。
“裴兄还提我了?”
“提了。”
洛子修笑嘻嘻的。
“他说你为人仗义,就是话有点多。”
薛明阳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袁少游在旁边幸灾乐祸。
“那他怎么说我的?”
洛子修眨了眨眼。
“他说你诗写得不错。”
袁少游喜出望外,立刻挺起腰板。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袁少游的腰板又塌了下去。
赵文翰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抬头。
洛子修瞥了他一眼,好奇地问。
“那位是?”
薛明阳抢答。
“赵文翰,赵兄。我们清河县的卷王。你别看他不说话,他比我们加起来都能考。”
洛子修冲赵文翰拱了拱手。
“赵兄好。”
赵文翰翻了一页书,淡淡回应。
“嗯。”
洛子修也不恼,转头跟薛明阳咬耳朵。
“你们这位赵兄,是不是话不太多?”
“你习惯就好。”
薛明阳拍了拍他的肩,一脸过来人的口吻。
“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他完整夸过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文翰终于抬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哪有一只手。最多两根手指。”
洛子修噗地笑出声。
“有意思。你们这帮人,有意思。”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眼睛亮晶晶的。
“行了,废话不多说。你们刚到河南府,肯定还没好好逛过吧?”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昨天到的,睡了一整天。今天下午才缓过来。”
“那不行!来了河南府不去洛水食街,等于没来过!”
洛子修站起身,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走!今晚我请客!就当是给你们的见面礼!”
薛明阳一听有免费的饭吃,反应比谁都快。
“走!必须走!”
袁少游折扇一合,跟着站起来。
“子修兄,你这人实在。我袁少游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敞亮人。”
洛子修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这都是小场面”。
“在河南府吃饭,找我洛子修,不会错的。”
赵文翰把书合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很利落。
书已经插回了行囊里。
顾辞看了他一眼,没说破。
“陈良他们三个呢?”
薛明阳拍了拍额头。
“对哦。陈良和罗承志还在楼上睡觉呢,孙秉礼好像在抄书。”
“叫上吧。一起。”
洛子修大手一挥。
“都叫上都叫上!多大点事。”
薛明阳飞快上楼去喊人,一通鸡飞狗跳之后,陈良揉着惺忪的眼睛被拖了下来。
罗承志在后面系腰带,孙秉礼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多了两道墨痕,像是刚才抄书时不小心蹭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吉祥客栈的大门。
洛子修走在最前头领路,嘴巴就没停过。
“你们从铜驼大街这条巷子出去,往西走,过了天津桥就是洛水南岸。沿着河堤一直往东,那一整条就是河洛食街。”
“我跟你们说,这条食街每天申时以后才开始热闹,但真正的好摊子,酉时才出来。”
薛明阳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走着,步伐和语速出奇地一致。
“子修兄,你们河南府的夜市跟南阳府比怎么样?”
洛子修嗤了一声。
“南阳府?我去过一次。怎么说呢,挺热闹的,但吃的花样不够。”
他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河洛食街,光是汤类就有几十种。牛肉汤、羊肉汤、羊杂汤、不翻汤、胡辣汤、丸子汤,还有一个你们绝对没喝过的酸汤水饺。”
“你说的这些我好多都没听过。”
“那不就对了?今晚带你们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