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重瞳案首(1 / 1)

穿过天津桥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邙山的轮廓线后面。

余晖洒在洛水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一匹流动的金缎。

桥面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驴回城的老先生,还有三两个穿着澜衫的学子倚在栏杆上指指点点。

袁少游脚步慢下来,看着河面上的晚霞。

“这桥上的风景,比江陵的码头好看。”

洛子修回头瞅了他一眼。

“那当然。天津晓月是河南府八景之首。”

“不过最好看的时候是冬天下完雪的清晨,垂柳挂着冰凌,桥面铺满积雪,整个人站上去,跟踩在云里似的。”

袁少游两眼放光,折扇啪地打开。

“子修兄,你这番描述,很有诗意。不愧是洛家的公子。”

“少来,我这人最烦文绉绉的。我跟砚之不一样,他是正经文人,我就是个爱吃爱玩的。”

过了天津桥,沿河堤拐了个弯,一股混杂着炭火、油烟和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河堤上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红纸灯笼,灯笼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把整条食街照得昏黄暖亮。

摊位从桥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尽头的地方,有支着大铁锅的汤摊,有架着炭炉的烤鱼档,有冒着蒸汽的笼屉铺子。

人声鼎沸,叫卖声、吆喝声、碗勺碰撞的声响搅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陈良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吸了吸鼻子,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好香。”

罗承志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薛明阳已经迈不动腿了,他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卤猪蹄,一会儿瞅瞅右边的炸丸子。

“子修兄!这个!那个!还有那个!全都想吃!”

洛子修笑着拽住他的胳膊。

“急什么,先去找个正经地方坐下来。路边摊等会儿回来的路上再扫。”

他带着众人穿过熙攘的人群,七拐八绕进了一家临河的铺子。

铺子不大,但位置极好,二楼的雅座正对着洛水河面,推开窗能看见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洛子修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伙计一看见他就笑着迎上来。

“洛二少爷,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对,老位置。今天人多,把两张桌子拼一块儿。”

伙计麻溜地拼了桌子,擦干净桌面。

洛子修往主位旁边一坐,把顾辞让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顾辞你坐这儿,看得见河景。”

顾辞没推辞,坐了下来。

窗外河面上飘着几条乌篷小舟,船尾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洛子修冲伙计报菜名,速度快得像在背书。

“三份水席头道汤,两个铜锅子的洛水火锅,底料要牛油的。”

“牛肉、羊肉、丸子、粉条、豆皮各来五盘,再加两碟炸八件,一壶桂花稠酒。”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烧饼多上几个。”

伙计应声跑下去了。

薛明阳听得口水都快滴到桌上。

“子修兄,你点菜的速度,比我数银子还快。”

“在这条街上吃了十几年了。”

洛子修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哪家的什么东西好吃,我闭着眼都知道。”

袁少游也坐了下来,把折扇往桌上一搁。

“子修兄,你跟砚之是发小?”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爹在京城做官,但裴家的根在河南。砚之小时候一直在这边读书,跟我上的同一间私塾。”

“后来他从南阳府回来,跟我说在清河遇到了小神童。”

洛子修说到这里,斜眼看了顾辞一下。

“我当时还不信。砚之那人你们知道的,眼高于顶,等闲人他都懒得多说一句。能让他夸这么久的,我活这么大就见过你一个。”

顾辞端起茶盏。

“裴兄过誉了。”

“你看看,又来了。”

洛子修指着顾辞冲薛明阳努嘴。

“砚之说了,这位顾兄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谦逊,夸他跟骂他一个反应。”

薛明阳深以为然。

“子修兄,你不知道。我跟辞弟认识这么久,他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就是我把花生米弹进了他粥碗里,他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杀意。”袁少游补刀。

众人哄笑。

菜上得很快。

头道汤先端了上来,是三个青花瓷的大海碗,白萝卜丝打底,上面铺着粉条、海参丝和鱿鱼丝,浇了一勺滚烫的酸辣高汤,热气蒸腾着扑面而来。

洛子修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这个叫洛阳水席的头道汤,讲究一个酸辣开胃。你们先尝尝。”

薛明阳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烫得龇牙,但嘴没停。

“嘶!好家伙,这汤酸酸辣辣的,比胡辣汤还冲!”

陈良也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碗没放下。

“过瘾!就是这个劲儿!”

罗承志小口小口地喝着,不住点头。

孙秉礼安安静静地用勺子把汤里的萝卜丝挑出来,一根一根地吃。

赵文翰面前的碗一口没动,他正盯着洛子修看。

“洛兄是府试第二名?”

这话问得突然。

洛子修一愣,随即笑了。

“赵兄消息灵通嘛。不错,府试亚元,去年考的。”

赵文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开始喝汤。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铜锅子搁在炭炉上,牛油底料咕嘟咕嘟翻着红油泡,一股浓烈的麻辣香气弥漫开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抢着往锅里下肉片,筷子在锅里打架。

“你别抢我那块!我先夹的!”

“你手慢怪谁!先到先得!”

洛子修看着这两人,笑得直拍大腿。

“你俩这架势,跟我小时候和砚之抢排骨一模一样。”

他说完这话,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顾辞。

“对了,说到砚之。他之前跟我聊了挺久,提到你的时候,原话是——非池中之物,院试案首可期。”

顾辞从锅里涮出一片羊肉,继续听着。

“砚之还说,你的文章和诗词都是当世一绝。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他夹起一颗丸子放进锅里,语气变得正式了许多。

“你们是打算去嵩阳书院吧?”

薛明阳抢答。

“对啊!嵩阳书院!赵兄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洛子修嚼着肉片,点了点头。

“嵩阳是好地方,没得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嵩阳书院有个人,你们最好提前了解一下。”

他放下筷子,神色难得正经了起来。

“王玄机。听说过没?”

桌上安静了一瞬。

薛明阳茫然地看看袁少游,袁少游茫然地看看薛明阳。

两人齐齐摇头。

倒是赵文翰的眉头微皱了一下。

“听闻是河南府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