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他把龙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床头,冲了个冷水澡,换了件干净的短袖,盘膝坐在床边。窗外便利店的灯牌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白光,照在天花板上,和几个月前剑灵第一次开口说话时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道白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准帝前辈,你也别装了。”
龙脊剑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剑身上的龙脊纹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醒着。”沈默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点名一个上课睡觉的学生,“上次你说你前主人是准帝境,炼了你一辈子,临死前把你放在太乙门的灵脉里养了六百年。我当时信了。但这几个月我越想越不对劲——你的说法漏洞太多了。”
“第一个漏洞。你说你在灵脉里睡了六百年,但你苏醒之后对现在的世界一点都不陌生。你知道高考,知道军训,知道班主任是干什么的。我在出租屋里跟钱大户打电话聊烧烤摊,你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没问过‘烧烤是什么’。一个睡了六百年的人,醒过来听到这些现代词汇,至少会问一句‘这是什么东西’吧?你一句都没问过。这说明你根本没睡死,你这六百年对外界一直有感知。”
龙脊纹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个漏洞。你说你前主人是个剑痴,炼了你一辈子。但你上次评价他的时候,说的是‘一心只知修炼,不懂人情世故,最后死于他人算计的蠢货’。一个剑灵,对自己前主人直呼蠢货,你觉得这正常吗?我手里这把剑要是哪天突然开口骂我蠢,我一定把它扔回灵脉里再泡六百年。你对前主人没有基本的敬畏——要么你跟他根本不熟,要么你根本就不是他炼的。”
剑身上的龙脊纹微微亮了一下。
“还有第三个漏洞。你说你前主人是准帝境,以自身精血淬炼了你。一个准帝境修士,能讲清剑道从剑意到剑神的完整划分,这不奇怪——他既然能修到准帝,剑道境界自然不会低。但你对大帝境的寿元、剑帝巅峰的实力、甚至剑神的传说都了如指掌,说起来如数家珍。你自己说你是剑灵,但你懂的东西比你前主人还多——你觉得这合理吗?除非你根本不是他炼的剑,你讲述的那些东西不是从主人那里听来的,是你自己亲身体会的。你就是他。”
识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默以为剑灵又装睡了,龙脊纹才重新亮起来,频率很慢,像是有人在叹气。
“你说得没错。老夫确实不是什么剑灵。”那声音再响起时,那股子倚老卖老的调调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了也不怎么惭愧的坦荡,“准帝境,楚寒。当年在修真界得罪了几个惹不起的人,被肉身打碎,神魂被封进了自己炼了一辈子的本命剑里。然后被那帮孙子打包扔进了太乙门的灵脉,说是‘让你泡六百年反省反省’。后来灵脉枯竭,太乙门覆灭,这把剑被太乙门的人收进了兵器库,再后来被你那个同事老周翻出来,放在符文墙壁下等你捡。老夫从头到尾就一个人,没有什么前主人——那把剑就是老夫自己。”
楚寒。沈默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过了几遍。然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记本,翻到之前记境界划分的那一页,在页脚写了个“楚寒——准帝境”。写完抬起头,看着龙脊剑,语气随意得像在办公室里跟同事聊八卦:“得罪了谁?”
“不提了。提了也没用。那帮人现在还活着,活得比老夫滋润多了。不过别担心,他们不在这个世界,打不起来。”楚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沈默听得出来,那不耐烦底下压着的是真正的恨意,太深了,反而不想多说。
沈默没有追问。他把龙脊剑竖在面前,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端详剑身上的龙脊纹。那道纹路此刻正在以极缓慢的频率明灭,像心跳一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听到楚寒的声音时,以为自己是走了狗屎运捡到了一把准帝境炼制的神剑。现在看来,他捡到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被仇家封印在剑里的准帝境老怪物。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楚寒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子倚老卖老的调调,“老夫虽然被人封在剑里,准帝境的眼力还在。剑道境界是老夫给你讲的吧?剑意大圆满之后,要不是老夫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剑心、剑魂、剑域的区别,你现在还在把剑意扩散当成剑域雏形,越练越歪。”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帮我找个肉身就行。准帝境的神魂被封在剑里太久,魂力会慢慢消磨。虽然消磨得慢——照现在这个速度,再撑个几千年不成问题——但老夫不想在剑里待一辈子。”楚寒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不愿意,老夫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认主契约还在,你现在是这把剑的主人,老夫不能反噬主人。”
沈默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楚寒是一个被封在剑里的准帝境老怪物,那他在识海里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来自一个真正在修真界混过几十万年的老手。楚寒不仅懂剑道,懂修炼,还懂修真界的规矩、势力分布、人情世故。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么在修真界活着。活了三十八万岁还没死透,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他把龙脊剑收回剑鞘,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
“楚寒。”他在黑暗中开口。
“嗯?”
“大帝境能活五十万年。你说你‘还得起’,那就好好活着。等我修到大帝境,给你找肉身。”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龙脊剑靠在床头,剑身上的龙脊纹缓缓明灭,像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