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摄政王(1 / 1)

赵梧疏找到顾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漕运司的值房里点着一盏孤灯。

顾铭坐在案后,正批阅文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赵梧疏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身墨色常服,外罩暗紫披风。

头发松松挽着,没戴首饰。脸上脂粉未施,眼下一圈青黑。

“公主。”

顾铭放下笔,站起身。

赵梧疏走进来。

她没坐,就这么站在案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卷宗,扫过砚台,扫过笔架。最后落在顾铭脸上。

“顾大人很忙?”

“漕运改制,千头万绪。”

顾铭回答。

声音平稳。

赵梧疏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

“忙点好。”

她背对着顾铭。

“忙起来,就没工夫想那些糟心事。”

顾铭没接话。

他知道赵梧疏指的什么。

陛下病重,立储在即,三王相争。这些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我备了酒。”

赵梧疏转过身。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酒壶。青瓷的,壶身细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顾大人可愿陪我喝一杯?”

顾铭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他看见她眼里的疲惫,也看见她眼里的决绝。

“下官遵命。”

两人在窗边的小几旁坐下。

赵梧疏斟酒。

酒是琥珀色的,倒入杯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酒香散开,混着夜风的凉意。

“这是三十年的竹叶青。”

赵梧疏端起酒杯。

“我封存了十年。”

她顿了顿。

“原本想等梁儿大婚时再开。”

顾铭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滚过舌尖,辛辣中带着回甘。像这世道,苦里掺着一点甜。

“公主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赵梧疏放下酒杯。

她盯着顾铭,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眸子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顾铭。”

她开口。

声音很轻。

“你知道陛下时日无多了。”

顾铭手顿了顿。

酒液在杯中晃了晃。

“臣……听说了。”

“那你可知,陛下属意谁?”

赵梧疏问。

顾铭抬眼。

他迎上赵梧疏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像刀子,要把他剖开来看。

“臣不知。”

“不知?”

赵梧疏笑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她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不知,我告诉你。”

她放下酒杯。

瓷底碰着木几,发出轻响。

“陛下属意梁儿。”

顾铭心头一震。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露,只垂眼看着杯中酒液。

“为何?”

“因为梁儿干净。”

赵梧疏又斟了一杯酒。

她没喝,只是端着,看着杯中倒映的烛火。

“信王背后是魏崇,钰王背后是司徒朗。他们上了,朝堂必成党争。梁儿背后没人,只有我。”

她顿了顿。

“一个女流,掀不起风浪。”

顾铭沉默。

他想起陈恩的话。

陛下要的是朝局稳定。安王干净,就好控制。干净,就不会引发党争。

“公主今日来,是想让臣支持安王?”

赵梧疏抬眼。

她盯着顾铭,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顾铭,你是个聪明人。”

她放下酒杯。

“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押注。”

顾铭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已凉了,辛辣中带着涩意。

“公主高看下官了。”

“我没有高看你。”

赵梧疏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夜色如墨,没有星月。远处漕运码头亮着零星灯火,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顾铭,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顾铭抬眼。

“因为下官不站队?”

“因为你有能力。”

赵梧疏转过身。

她背对烛光,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漕运改制,你做得很好。江南乱子,你平得很稳。一条鞭法,你推得很实。”

她顿了顿。

“这些事,换了别人,做不成。”

顾铭放下酒杯。

他站起身,走到赵梧疏身侧。两人并肩站着,看向窗外夜色。

“公主谬赞。”

“不是谬赞。”

赵梧疏声音低下来。

“是实话。”

她沉默片刻。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顾铭,我今日来,不是要你表态。”

顾铭转头看她。

赵梧疏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了些。眼下的青黑,嘴角的细纹,都清晰可见。

这个女人,很美。

也很累。

“那公主想要什么?”

“想要你说句实话。”

赵梧疏转过身,直视顾铭。

“你觉得梁儿,能当皇帝吗?”

顾铭怔住。

他没想到赵梧疏会这么问。这么直白,这么赤裸,不留半分余地。

他袖中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

那点刺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冷静。

“公主想听真话?”

“想。”

“不能。”

顾铭吐出两个字。

赵梧疏脸色没变。

她只是盯着顾铭,眼睛一眨不眨。烛火在她眸子里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为什么?”

“因为仁厚是美德,不是才能。”

顾铭声音平稳。

他走回小几旁,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握着。

“为君者,要决断。该硬的时候要硬,该狠的时候要狠。安王殿下仁厚,但优柔寡断,耳根子软。”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当个闲散王爷还行。当皇帝,差得远。”

赵梧疏沉默。

她走回来,在顾铭对面坐下。端起酒壶,又斟了一杯酒。酒液溢出杯沿,她浑不在意。

“你说得对。”

她开口。

声音有些哑。

“梁儿性子弱,没主意。遇事就慌,慌了就找我。”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她咳了几声。她抬手掩唇,眼角泛起水光。

“可他没有别的路。”

赵梧疏放下酒杯。

她看向顾铭,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顾铭没说话。

他想起赵梁那张惶惑的脸。想起他遇事就慌的样子,想起他总问“怎么办”的样子。

这样的人,确实当不了皇帝。

“公主想要臣怎么做?”

“辅佐他。”

赵梧疏盯着顾铭。

“用你的能力,补他的短处。朝政你来理,改制你来推。他只需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当个招牌。”

“事成之后,我保你为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