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已经喝了半瓶。
杯子里的酒在月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痕,沿着杯壁慢慢地往下流,很慢很慢。
俞飛鸿靠在陈浩肩上,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不是酒精的红,是那种整个人放松下来之后,血液从四肢流回心脏时才会有的红。
温暖的,慵懒的,像是一个人终于可以把所有的力气都放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亮到能看清上面的阴影,那些环形山和月海的轮廓,像是有人在白色的纸上用很淡的墨水画了几笔,不深不浅,刚好能看出来。
“浩哥。”
“嗯。”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我?”
陈浩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月亮的倒影。
“你想听真话?”
“当然。”
陈浩想了想,把酒杯放在小圆桌上,转过身面对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因为你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想要做成一件大事的光。
我第一次在陈园的书房里跟你说携程的事的时候,你听得很认真,问了很多问题。
你不懂技术,不懂互联网,但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打在关键点上。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能成事。”
俞飛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问我为什么选择你,其实不是我选择了你。
是你站在那里,我看到了你。
就这么简单。”
俞飛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红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杯壁上的酒痕断了,又续上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会害怕。
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辜负你的期望。”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
月光的白光打在她的脸上,把那种红照得很清楚。
不是浓烈的红,是淡淡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但被一层很薄的纸挡住了。
陈浩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那一点湿润。
他的指腹在她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来。
“飛鸿,你已经做得比我期望的还要好。”
俞飛鸿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压住。
她的声音有些抖。
“你第一次跟我说携程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慌。
你说要在网上卖机票,我觉得你在做梦。
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怕打击你。”
“我知道你当时不信。”
“你知道?”
“知道。
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像是看一个说梦话的人。”
俞飛鸿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在风里散开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问我信不信?”
“不需要问。
你不信,但你还是接了。
你接了这个担子,不是因为信,是因为你相信我。”
俞飛鸿把酒杯放下,转过身,面对着陈浩。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着,膝盖碰着膝盖,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问。
“记得。
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是披着的,没有化妆。
你走进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的气场不对。”
“怎么不对?”
“不像是一个来谈经纪事务的人。
像是一个来考察什么的人。
你看办公室的时候,不是看装修好不好、位置偏不偏,你看的是书架上的书、桌上的文件、墙上贴的东西。
你在通过这些细节判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俞飛鸿愣住了。
“你当时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
但我没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
“不需要问。
你想了解我,就让你了解。”
俞飛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翼滑下去。
陈浩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很柔。
“那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就敢接下这个担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你不懂,但你肯学。
你不怕,你敢闯。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也是携程能走到今天的根本。
携程不是靠我那个笔记本做起来的,是靠你一个人在北京,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面试,一个航空公司一个航空公司地谈,做起来的。
我做的最正确的事,不是写了那个笔记本,是把那个笔记本交给了你。”
俞飛鸿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在月光下闪着光。
“浩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陈浩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很低。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她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你还记得携程的第一单吗?”他问。
“记得。
一个姓王的先生,去上海出差,订了国航的CA1501。
小周接的电话,预订号是CTRIP10000001。”
“你当时什么感觉?”
“手在抖。
心跳很快。
签完那张订单之后,我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才出来。”
“你后来还抖过吗?”
“抖过。
第一次去北方航空谈判的时候,手是凉的。
畅行网上线的那天晚上,手是凉的。
系统升级数据迁移的那个凌晨,手是凉的。
环球行提两千万美元的时候,手也是凉的。”
“现在呢?”
俞飛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被陈浩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把她的手整个盖住了。
她感受着来自他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能把她的手捂热。
“现在不凉了。”
陈浩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俞飛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抬起头说:“浩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机场等一个客户,等了四个小时?”
“记得。
你说过。
那个客户从深圳飞过来,飞机晚点了。”
“不是晚点,是取消了。
那天的航班取消了,但没有人通知我。
我在到达大厅等了四个小时,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客户的名字。
等到后来,机场的地勤过来跟我说,小姐,这个航班取消了。
我说我知道,我再等等。
她说取消了就是没有了,你今天等不到了。”
“你那时候什么感受?”
“觉得特别傻。
举着一个纸牌子,站在到达大厅,所有人都看着我。
有人过来问我,你是接机的吗?多少钱?我说我不是接机的,我在等一个客户。
他说等客户也不用举牌子啊,你举着个牌子站在那里,跟接机的一样。”
陈浩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就是接机的,但我接的不是普通客人,是我未来的客户。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等到了那个客户。
他坐第二天的飞机过来的,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机场,还是在到达大厅,还是举着那个纸牌子。
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说你是携程的?我说是。
他说你等多久了?我说没多久。
旁边一个地勤替我回答了,说她昨天等了一整天。
那个客户看了我一眼,说,行,我跟你们合作。”
俞飛鸿说完这个故事,自己也笑了。
“那时候真的很傻。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就是有一股蛮劲儿。”
“那不是蛮劲儿,那是韧性。”
“反正就是不服输。
觉得既然接了这件事,就得做成。
做不到就丢人了。
丢我的人可以,不能丢你的人。”
陈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遇到你,携程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可能就做不起来了。
可能那个笔记本现在还压在陈园书房的书架底下,上面落满了灰。”
俞飛鸿摇了摇头。
“不会的。
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做成。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但只有你做得最好。”
俞飛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喝了酒,是因为听到这句话之后,从脖子开始往上,慢慢红了。
“你别老是这么说。”她说。
“说什么?”
“说我做得好。
我会当真的。”
“你就是做得好。
为什么不能当真?”
俞飛鸿不说话了。
她把脸转到一边去,看着远处。
远处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黑,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陈浩知道她在忍眼泪。
这个女人从来不轻易哭,但她今天哭了两次。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被他说出来了,那些话就变成了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收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俞飛鸿才转过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收了。
“浩哥,你跟我说说,你当初写那个笔记本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哪个笔记本?”
“就是携程的那个。你在陈园书房里拿给我的那个,上面写满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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