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莱雅专门举办的宴席上。
长桌铺着浅色的桌布,烛台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又一圈暖黄色的光。
银质的餐具整齐地排列在每个人面前,酒杯里盛着阿格莱雅珍藏的美酒。
菜肴从桌头摆到桌尾,烤肉、炖菜、面包、沙拉。
大家正在欢快地吃饭。
白厄坐在星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果汁。
“所以——星穹列车真的可以在星星之间开?”
星正在吃一块烤肉。
“嗯。”
“那……轨道呢?星星之间也有轨道吗?”
“没有。”
“没有轨道怎么开?”
星沉默了一拍。
“硬开。”
白厄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他看着星那张坦坦荡荡的、没有一丝开玩笑痕迹的脸,脑子里那团“列车如何在星星之间行驶”的毛线打了个死结。
“丹恒。”
他转向丹恒。
“星说的是真的吗?”
丹恒正在喝汤。
他放下勺子,看了白厄一眼。
作为智库的管理员,他比星和三月七懂一些。
“并非如此。”
白厄松了一口气。
“那——”
“实际上的情况是——”
白厄又绷紧了。
丹恒开始讲解。
星轨,引力弹弓,跃迁技术,忆域锚点。
名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
白厄的表情从“原来如此”变成了“这是什么”,从“这是什么”变成了“我是谁”,从“我是谁”变成了“我在哪”。
三分钟后,丹恒停下来,喝了一口汤。
“基本就是这样。”
白厄的眼神发飘,他为什么要问?
万敌坐在白厄旁边,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丹恒的整段讲解。
他没有任何听不懂的困惑——不是因为他听懂了,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在听。
三月七坐在星的另一边,早就按捺不住了。
“哎呀,白厄,你别听丹恒的,他讲得太复杂了!”
“我给你讲个简单的——你知道星星是什么吗?”
白厄摇了摇头。
在翁法罗斯看不到星星,他只是在《理想国纪录片》里看过。
三月七继续说着。
“星星就是星球拉!有的比翁法罗斯还大!然后我们的列车就在这些球之间开,从一个球开到另一个球,每到一个球就下去玩玩,拍拍照,吃点好吃的,然后继续开!”
白厄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也太爽了吧!”
白厄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
他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坐一次星穹列车。
另一边。
阿格莱雅所在的位置。
逸尘坐在她旁边。
不远不近,刚好够在碰杯的时候不用探身,刚好够在说话的时候不用提高音量。
阿格莱雅面前的酒杯是半满的。
这是她珍藏了很久的酒,自己酿的。
那年赛飞儿刚离开奥赫玛,她一个人坐在织言之间的门槛上,忽然想酿酒。
她把葡萄一颗一颗地捏碎,放进陶罐里,封好口,放在织言之间最里面的角落。
那个角落不见光,不通风,安静得像一个洞穴。
酒在那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发酵。
像她的心事,藏在最深处,不见光,不通风,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种东西。
今天她打开了。
第一杯,倒给逸尘。
第二杯,倒给自己。
逸尘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
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的膜,然后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流下来,像眼泪。
“好酒。”
阿格莱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逸尘的杯子。
“请继续说吧,”
“您刚才说到,那颗星球上的居民已经三百年没见过阳光了。”
逸尘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回桌上。
“嗯。那颗星球被一层永久性的尘埃云覆盖了,阳光透不下来。”
“地面上的人只能生活在黑暗中,靠人工光源度日。久了,他们的眼睛就退化了,只能看见模糊的、大概的轮廓。”
“他们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不知道云是白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
阿格莱雅安静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我们找到了尘埃云的源头,一只猴子制造的巨型飞船,引擎还在运转,但已经失控了。”
“它不断地往外喷吐一种特殊的微粒,那种微粒会悬浮在大气层中,几十年不落。”
“我们关掉了引擎,尘埃云慢慢散去,阳光重新照了下来。”
“那些居民呢?他们的眼睛能恢复吗?”
逸尘沉默了一拍。
“不能。退化是不可逆的。”
“但他们能看到光了——不是清晰的、完整的画面,是光。亮的、暖的、从天空洒下来的光。”
“他们站在光里,伸出手,说‘原来这就是太阳的感觉’。”
阿格莱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您救了他们。”
“不只是我。”
逸尘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一个叫拉曼查的巡海游侠,一个很不错的家伙。。”
阿格莱雅看着逸尘。
她喜欢听这些故事。
听这些关于拯救的故事。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逸尘正在拯救翁法罗斯。
他和她站在这片被黑潮侵蚀的土地上,和那些天外来客一起,和黄金裔一起,和每一个愿意站起来的人一起。
他讲那些故事的时候,阿格莱雅会觉得——翁法罗斯也会被拯救。
黑潮会退去,火种会被集齐,再创世会完成。
然后——
然后逸尘会离开。
阿格莱雅不喜欢听结局。
不是不喜欢被拯救的结局。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翁法罗斯被拯救。
是不喜欢逸尘离开的结局。
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是他离开。
他关掉那颗星球上的引擎,尘埃云散去,阳光照下来,居民们站在光里伸出手。
然后他驶向下一颗星球。
阿格莱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她感到些许苦涩,她心里的苦被酒勾了出来,浮在舌尖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逸尘先生。”
“嗯。”
“您有没有想过留在某一个地方?”
逸尘疑惑的看向阿格莱雅。
“不是永远留下。”
阿格莱雅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不太敢说出口的假设。
“就是……久一点。比平时久一点。”
逸尘沉默了片刻。
之前倒是在仙舟暂住了一会儿,不过时间也不是很长。
“想过。”
“但没做到过。”
阿格莱雅又饮下一口酒。
“为什么?”
“因为总是有下一颗星球。下一个需要帮助的地方。”
逸尘说着,笑着,如此温柔。
阿格莱雅看着那笑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逸尘的杯子。
“那就请您。”
“在翁法罗斯,久一点。”
逸尘看着阿格莱雅,心里轻轻叹口气。
有时候真的会因为自己魅力太大而感到烦恼。
等翁法罗斯的事解决后,就由他来主动告白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