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蜉蝣窥天(1 / 1)

罗影低头,望着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背面,不知何时,已爬满了一只【赴死蚁】的图案。

玄黑的身子,纤细的足,连那一条它装出来的、瘸了的腿,都描得纤毫毕现,与方才掌心那只,分毫不差。

这是契约术的效力。

它,被封进了他的身子里。

罗影的心神,微微一动。

就在这一刹那,一缕极陌生、极微弱的情绪,顺着血脉,悄没声地,漫进了他的心里。

是安心。

罗影怔住了。

这只蚁,怕了一辈子。

怕食蚁兽,怕穿山甲,怕这天地间一切比它强大的东西。

它缩着,藏着,装着,把自个儿活成一团谁都瞧不上的废物,才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抠出那么一线活路。

它从生下来,就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能让它喘口气的。

可此刻。

缩在他这个契主的身子里头,它头一回,不抖了。

那一团蜷到了极致的恐惧,慢慢地,松开了,舒展了,像一个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回了家的人,一头栽进被窝里。

很暖。

很稳。

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罗影握紧了拳,把那缕安心,连同那只蚁,一并攥在了掌心里。

他没有去镇它,也没有去压它。

他只是在心里,轻声道:

“别怕...

往后,有我呢。”

......

“既契约已成,你便出了初契堂,回家去吧。”

冯教习那压着厌弃的声音淡淡响起。

罗影抬起头,微微一怔。

“县学,不是包食宿吗?”

这是他在蒙学里头,听胡师闲谈时听来的。

六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若能管伙食,那可是天大的实惠,断不能轻易丢了。

这笔账,他算得门儿清。

冯教习蹙了蹙眉:

“那是过了考核的正式生,才包饭。”

“入学第二年的老生,为方便他们学御兽禁术,才连住一并包了。

你一个还没过考核的,包什么?”

“莫耽搁时辰。回去吧。”

听着这明摆着的不耐烦,罗影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转过头,朝那初契堂的门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着走着,那饿了六天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把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却面无表情,宛若什么都没听到。

若是换一个人...

他不会这样。

他也是从乡下的泥地里,一脚一脚刨出来的。

寻常碰着这样的孩子,瘦得脱了形,饿得肚皮贴着脊梁,他心里头,总会软那么一下。

因为...

他会想起当年。

他也是这样的苦娃子。

多半,会从袖子里摸出五文八文的,悄悄塞过去。

让这孩子在县城里,好歹吃上一顿热乎的,再去走那山路。

这点钱,于他不算什么。

就当是宴请年少时的自己。

可是...

对于罗影。

他的手本已习惯性地,伸进了袖子里。

可摸到那几枚冰凉的铜板,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一对牛角。

想起这孩子,揣着全家拿半条命换来的指望,却就因为挑不到一只好兽,便自暴自弃,随手抓了只最不成器的废蚁。

把他爹弯着的腰,他娘缝补的针线,还有那头撞断了角的老牛,全当成了一桩玩笑。

冯教习的手,从袖子里,缩了回来。

这钱,他不想给。

就让他去吃一吃这生活的苦头吧。

就让他在那又饿又渴的回家路上,一步一步地,掂一掂这六两束脩,到底有多重。

他扭过头,朝那只圆滚滚的【筹宝貔】,淡淡地,抬了抬下巴,开始了下一个点名。

.....

罗影并不知道,身后那位老教习,本是动过要施舍他八文钱的念头的。

他只知道一桩。

这六天,他在那镜中天地里头,前前后后,饿了整整六天。

就靠几个茶叶蛋、李子诚分的那点干粮和一口水,硬生生撑了下来。

身子,早亏空到了底。

眼下出了门,又得凭着这两条腿,去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脚行的马是单程的,回去那二百文,他拿不出。

就算能拿出,他也不会拿。

来时坐马,是为了保护牛角的安全,求一个安稳。

家里仅剩的一两银子,还指着给秋播租牛、给一家老小糊口。

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坐马赶路,只能用脚,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住。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路就在脚下。

不熬,也得熬。

这...就是贫家子的命。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那阵阵的发虚,抬脚跨出了初契堂的门槛。

门外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晃得他止不住的眯眼。

就在他慢慢看清四下的那一瞬。

他怔住了。

.....

初契堂外不远处,那两排修剪齐整的柏树底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树干,身上那件细布直裰皱巴巴的,还沾着柏树的碎叶。

像是在这底下,坐了一宿。

他怀里,紧紧抱着几张饼。

手里,还提着一个灌满了清水的竹筒。

是李子诚。

一见罗影出来,他整个人便从树底下弹了起来。

急匆匆的迎上来,把怀里那几张饼往罗影手里塞。

明明满是疲惫的脸上,却绽出一个笑:

“影子!”

“可算出来了...快,快吃!”

罗影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几张饼。

饼是凉的。

是那种攥得发了硬的凉。

这几张饼,在李子诚的怀里,怕是揣了不知多少个时辰了。

罗影抬起眼,仔细打量,这才看清李子诚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眼底下,挂着两团浓得发青的乌黑。

这绝不是几个时辰能造成的。

恐怕...

这小子,从昨日出来到现在,连眼皮都没合过一回!

罗影的眼眶,没来由地涌上了一层雾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了半响后...

他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最没要紧的话:

“你……哪来的饼?”

李子诚像是没瞧见他眼里那点东西,咧嘴一笑,摆出一副再轻松不过的腔调:

“你忘啦?我家就住在县城里头。”

“我比你早出来一天,回家吃了顿饱饭,顺手就揣了些吃的,过来等等你。”

“只是没想到……”

“你来得那么晚。”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就是吃了饭后,顺道拐过来站了一会儿。

可那遮不住的黑眼圈,那揣凉了的饼,已经把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桩桩,都摊在了罗影眼前。

罗影沉默了。

他全懂了。

李子诚是知道未觉醒宿慧前,他脾性的。

知道他倔,知道他这一身穷骨头,是宁肯一个人栽在半道上,也不肯轻易开口求人的。

不然...也不会明明很想上县学,却硬生生半年没和他张口借一个子。

这小子是怕。

怕他出了这门,凭着那股子倔劲儿,二话不说,揣着满身的亏空,独自就往那山路上走。

那条路上,荒段不少,去年还闹过狼。

他这副饿垮了的身子骨,走两个多时辰...

十有八九,是要倒在半道上的。

所以他守在这儿。

不吃,不睡,守了一天一夜。

他怀里那几张饼,自个儿一口都没动过。

明明,他等了一天,也饿着。

这些话,李子诚一个字都没提。

他只是轻飘飘地说:

“顺手揣了些吃的。”

罗影也一个字都没问。

乡里乡亲的,有些情,是不能戳破的。

一戳破,反倒生分了。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几张凉饼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饼是凉的,硬的,剌嗓子。

可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却觉得格外的香甜。

他把头埋得很低。

就着那几张饼,把眼眶里那点热乎乎的东西,一并咽了下去。

见他吃得急,李子诚松了口气,蹲在一旁。

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他这一天里头,打听来的门道。

像是要拿这些话,给罗影那埋着的头,遮一遮羞。

“我爹不是住县里、开着个小卖铺嘛?”

“他从那些来买东西的富户嘴里,套出了点话。

下一周那堂课,讲的是御兽进化论。”

越是说着,他的声音越是透露出几分郑重:

“这个,跟咱蒙学里头讲的那门御兽进化,不是一码事。”

“蒙学里面是纯理论,而听说...”

“下周的那课,是要让咱们亲眼瞧瞧这'进化'二字,到底是个什么天威……”

“每间教室的教习,都会带一颗【进化石】来。

要当场进化【赴死蚁】给我们看!”

他似是想象到了什么画面,声音渐渐变得满是遐想:

“还有师兄,是代着那【兽储库】来观课的。

谁的蚁当场进化了,立马赏银十两!还给记一次嘉奖!”

听到这儿,罗影埋着的头,停了下来。

嚼到一半的饼,也停在了嘴里。

“十两银?”

他的注意力,全被这个数字给吸引了。

有了这十两,他便能拿出七两,去买一头觉醒一级的【黑水牛】。

他正好赶在秋播前,牵回家去。

这样一来,老黑就能歇下来了。

不必再硬撑着那半条命,套上犁,把自个儿往死里耗。

它只需要趴在牛棚里,晒晒太阳,嚼嚼草。

剩下那三两……

爹和大哥,便能放开肚皮大吃一顿...

再也不必数着米下锅。

或许...还能补一补那面被大风掀了豁口的院墙....

还掉那缺了腿垫着砖头的方桌...

还有村口那些个街坊...

有了这十两银。

也能让一直嘀咕六两银值不值当的他们...

实实在在地看上一回。

让他们瞧瞧...

罗家的这六两束脩,到底有没有白花。

有没有丢进水里。

李子诚像是瞧见了罗影眼底那点亮起来的光。

他神情复杂,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影子,这十两银,搁咱们这些贫家子身上,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

“可你想想……”

“满满一屋子,五百只蚁。

那【进化石】里的能量是有数的,给谁用?

当然只会先紧着天赋最高的那只用。”

“等把头一只催化了,若还有富余,才轮得到天赋第二高的。”

说道此处,他微微有些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可你说,能挑到天赋头一份、第二份蚁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不还是王健、宋立那些个,出得起巨额束脩、头一拨进去先挑的富家子?”

罗影沉默了,没有出声。

李子诚却咧了咧嘴,明明在笑,却怎么看都不是个滋味:

“对王健他们而言,这十两银算个啥?”

“不过是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是顺手捎带的添头罢了。”

“真正金贵的,是那记嘉奖一次!”

“也正因为有这彩头吊着,那些富家子才肯下血本,砸出几十上百两,就为早点进去,挑走那只天赋最好的蚁!”

“不然你想想...”

“一只几百文都不见得有人要的【赴死蚁】,凭啥到了这书院,就成了值三十八两的金疙瘩?

这可是足足七八十倍的差价!”

这一句话,像道光,啪地揭开了罗影心中的迷雾。

在选兽之时,他就在想...

王健出一百两的逻辑,是为了那早就志在必得的那只蚁。

所以产生了高额的溢价。

那王健之后,那砸了整整三十八两的宋立呢?

他是为了什么?

才给了那么高的溢价?

如今,他想通了。

原来...

这三十八两,买的不是蚁。

买的是被【进化石】选中的机会,那一记【兽储库】的嘉奖!

以及后几年减免的束脩!被视为第二年老生的待遇!

有钱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罗影微微有些沉默。

忽然感觉口中那刚才还香甜无比的饼,竟是变得那么干涩。

他喝了一口清水顺喉。

良久...

才缓缓开口:

“所以...除了那前十的名额之外...”

“剩下的关键在那【兽储库】?”

李子诚重重点头,神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不错。”

“县学里头那座【兽储库】,是咱们整个黑土县,最金贵的一个去处。”

“那里头,无论兽材还是御兽,都是独一档的。”

“听说,里头甚至直接摆着【稀有级】,以及入了阶的御兽...”

“最关键的是...”

“这些都是可以拿嘉奖去兑的!”

“只要集齐三次嘉奖,就能兑一样丁等的奖励!”

他一边说一边望着高大的院墙,眼神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这宝库,搁那些富家子眼里,都是了不得的东西。

更何况我们这些连一点门路都摸不到的贫家子?

对于我们而言,这几乎就是我们一生中能够接触到的唯一一座宝库。”

罗影点了一下头,但是并没有再说什么。

吃着饼,眼睛越过李子诚的肩膀慢慢地飘向远方。

那就是兽储库的方向。

“天赋最高的蚁。”

罗影心里把这个词语默默咀嚼了一次。

众人眼中,天赋最高,注定第一个被【进化石】触发,也是要争下那记嘉奖的蚁。

是王健的。

是那只有着【赴难勇蚁】之姿的【赴死蚁】。

罗影垂着眼,将那只蚁身上的光柱,与自己蚁的光柱,仔仔细细地再比了一遍。

比完,他干裂的唇角,微微上扬。

'王健那只,于旁人,是天赋最高,是这五百只里的头一份。'

'可拿它,来比我这一只……'

'犹如井中之娃,望天上之月...'

'犹如一粒蜉蝣,见万里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