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母鸡凤凰(1 / 1)

那几张凉饼下了肚,罗影身上,总算回了点暖。

李子诚抹了把脸,又开口了:

“影子,这七日,你别折腾着来回跑了。”

“就住我家去。我跟我爹说一声,挤一挤,地方是有的。”

他指了指县城的方向。

罗影捏着空了的竹筒,沉默了一息。

笑了笑:

“不了。”

“我没跟家里打招呼就走了,再七日不回去,我爹我哥,怕是要担心坏了。”

这是他说出口的话。

可没说出口的,他心里头清楚。

李子诚的爹李虎,那间小卖铺的东家,未必待见他这么个拿牛角顶束脩的穷同学。

寄人篱下,他自个儿尴尬,更要紧的是,夹在中间的李子诚,两头都不好做人。

这点人情上的难处,他不愿叫这个守了他一夜的兄弟,再去担。

李子诚望着他,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劝。

可瞧见罗影那双虽疲惫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罗影的脾性。

倔得很。

于是,沉默了一会后,开口道:

“那......你路上当心。”

“水带着。走渴了,垫一口。”

末了,他只把那灌满了水的竹筒,硬塞进罗影怀里。

罗影没推。

他把竹筒,连同那份没说破的情,一并收下了。

他冲李子诚拱了拱手,背起那只空了的旧书箱,转身,踏上了回稻花村的路。

从县城回稻花村,要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这路不太平。

去年入秋闹过狼,零星的散狼没清干净,隔三差五还有人在山道上撞见。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独自走这条路,是要担风险的。

可罗影有他的法子。

他没走那荒僻的近道,专挑那压着两道深深车辙的大路走。

他心里头明白,压出这般车辙的,是有家底的商队。

那样的商队,头里必有一只【瞭远猴】。

那猴子眼神毒,蹲在高处能望出去三四里地,专挑安稳的路线走,有半点风吹草动,提前就叫唤了。

纵是当真撞上了凶兽,商队里还养着【铁脊豺】。

那东西脊背上一排铁灰色的硬鬃竖着,打个哈切野狼都寒颤,又怎敢近身?

罗影只需要缀在这车辙后头。

既借了【瞭远猴】替他探的安稳路,又沾了那【铁脊豺】足以吓退野兽的气息。

便可以最大程度的保持自己的安稳。

这是他给自己挣来的一条活路。

只不过......

路,是真难走。

......

日头一寸一寸地爬高,又一寸一寸地偏西。

山路坑洼,碎石硌脚,上坡一程接着一程。

罗影那双磨得快露了趾头的草鞋,底子薄。

每踩一块尖石,疼痛都直往脚心里钻。

走着走着,他开始气喘。

到后来,那喘息声粗得像破了的风箱。

满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那两条腿,也和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越来越软。

罗影撑着一块路边的石头,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

他低头望着自己那双不住打颤的腿,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不对...

我是庄稼人的孩子。

庄稼人的孩子,打小在地里头摸爬滚打,身子骨,本不该这么差的。

村里头跟我一般大的娃,哪个不是能挑能扛?

怎么独独我,走这么点山路,就垮成了这副样子?”

这个念头一起,三十年的前世记忆,混着今生这十四年的,一并涌了上来,在他脑子里头,翻江倒海。

翻着翻着......

他忽然就怔住了。

他想起来了。

这今生的十四年里。

家里头,竟从没让他干过一次农活。

一次都没有。

他记起,小时候他也想帮忙。

秋收的时候,他抱起一捆稻草,才走两步,那捆稻草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是他大哥罗川。

罗川把那捆稻草往自己肩上一扛,瞪他一眼,沉闷开口:

“影子,搁下。”

“这粗活,我来。你回屋看书去。”

他记起,有一回他爹腰还没伤,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影子也大了,农忙的时候,能搭把手了。

话音没落,就被罗川顶了回去。

那个平日里闷头干活、不爱多言的大哥,把饭碗往桌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让影子跟我干一样的活?”

“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他爹没接话。

只是默默地,把旱烟点上,一口一口地抽,半边屋子都熏得发黄。

那一日,他爹下地,忙到很晚很晚。

月亮都上来了,才弓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腰,一步一挪,疲惫地回了家。

罗影撑在那块石头上,喘着粗气。

他那双眼睛里,没来由地就漫上了一层雾气。

随即...

一颗...

两颗...

顺着他那满是汗的脸,无声地滚了下来。

不是因为苦。

也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这一刻,他才懂了。

他这副走两个时辰山路就垮掉的弱身子骨。

不是他天生就弱。

是他大哥罗川那一双手,那一副日渐压弯了的脊梁...

替他,把该他干的活,一锄头一锄头地全扛了过去。

是他爹那条直不起来的腰...

替他,把该他流的汗,一晌午一晌午地,全淌干了。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他白净,他文弱。

这身文弱,从来就不是他的。

是这一家子,拿他们的腰,他们的肩,他们的汗,一点一点,给他换来的。

好让他这双手能干干净净。

能稳稳地去翻那些书,去走那条通往御兽师的路。

他这副弱身子,原来是他们的爱,长在了他身上。

罗影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这三十年的记忆醒过来,并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倒像是庄周做了一场梦,醒来时,多了些看人看事的眼力,可这颗心,还是罗影那颗心。

正因为多了这双眼,他才头一回,把这个家把他护在身后的样子,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擦干了泪,重新挺直了腰。

继续,埋头往前走。

两个多时辰的路,很长。

可又很短。

因为他心里头,揣着个盼头,揣着个家。

他知道,凭着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的本事,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正式踏进【县学】的门,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御兽师。

到那时候。

就轮到他,来给这个家,遮风挡雨了。

这么想着,那两条灌了铅的腿,竟也添了几分气力。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罗影,终于进了稻花村。

村东头,路过一户人家。

那院子,比起左邻右舍那些个黄土夯好,茅草盖顶的破落屋子,格外体面。

青砖的墙,黛瓦的顶,门口还立着两根石柱。

是张乡老家。

罗影本想从门前快步过去。

可脚步刚迈出去,他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院墙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

一个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

“张伯......租一个月的牛,就要一两银子?”

是他大哥,罗川。

那声音里头,压着一股子拼命往下摁的火气。

......

院子里头。

罗川立在那儿,两只手攥成了拳。

张乡老半靠在一张藤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毛色油亮的猫,懒洋洋地,眼皮都没怎么抬。

他的声音,明明慢悠悠的,却透露着一股子尖酸:

“川子啊,你可别血口喷人。”

“我这价,标得明明白白。

一两银子,三个月。

二两银子,一年。

我哪句话,多要过你一个铜板?”

罗川蹙了蹙眉,又松开,尽量压着情绪:

“张伯,三个月一两银,核算下来,一个月也就三百三十三文。”

“我只租一个月。给你四百文。多给你了六十多文,还不成吗?”

张乡老叹了口气。

像是真被为难住了:

“川子啊......你这,不是为难你张伯吗?”

“都跟你说了,眼下正是秋播的日子,家家都等着用牛深翻土地,埋秸秆,下肥料,给来年春耕做底子。”

“你就租一个月,把秋播的日子给耽搁了。剩下那两个月,我这牛闲着,又租给谁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语气竟透出几分‘为你着想’的热乎来:

“再说了。你嫌这价贵,大可以租一年的嘛!”

“租了一年,明年开春,你还能接着犁地。

而且这牛,纵比不上正经的【拉车牛】、【载重驹】...

平日里,帮你拉拉车,运运东西,也能使得。”

“你算算,这多划算?”

罗川被噎住了。

一个字,都顶不回去。

张乡老就是这么个人。

他从不撕破脸皮骂你。

他只把那一笔笔账,明明白白地算给你看。

就像是数着铜板,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码在你眼皮子底下。

叫你看得清清楚楚,挑不出半分错处。

却又堵得你胸口发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川的拳头握得非常紧,指节发白。

他心里很明白。

如果这笔银子要是掏出去了,那么罗家就再也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明天一天里一家老小的吃食,都没有了着落。

但是牛也不能不租。

秋播耽误了,这一年的灵谷也就完了。

土地荒芜了,明年一家人喝西北风?

罗川喉咙里发出一种又闷又沉的声音:

“我...租。”

他在心中暗自较劲,咬紧了牙关。

明天。

明天他就去镇上的码头,扛货出去。

一天三十文,能撑几日是几日。

先把家里吃的东西,挣回来再说。

这肩膀,已经扛了这么多年了。

再多扛一副,又能怎么样?

张乡老这才笑了,那张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这就对了嘛,川子。”

本以为,事情到此也就完了。

可张乡老抱着那猫,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要我说啊......”

“你们家,就压根不该去供影子那孩子,读什么劳什子【县学】。

白白地,把那六两束脩,丢进了水里。”

罗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张乡老叹了口气:

“你跟影子,你们罗家,但凡真有那御兽师的命......”

“晶大人,又怎会离开你们,由着你们家,穷成这副样子?”

“你们的日子,又何止,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他摇着头,那语气里,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要我看呐,你们罗家,就是痴心妄想。”

“明明没有那御兽师的命,偏要去争那御兽师的命。”

“这就好比......

一只土里刨食的母鸡,做梦,都想飞到那高枝上头,去当一只金凤凰。”

这话一出。

方才还一声不吭的罗川,眼神骤然变了。

自己被这般作践,没什么。

自己可以把满肚子苦水都硬咽下去。

自己这条命,本就贱,本就该扛。

但影子不行。

影子是胡先生都夸的好苗子。

是他们罗家全家的指望。

凭什么,被这老东西说成是一只妄想飞上枝头的母鸡?

罗川那双眼睛里,腾地一下窜起了一股凶光。

他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使得骨节咯咯作响。

就在这一瞬。

张乡老怀里那只一直懒洋洋的猫,浑身的毛,唰地一下全炸了开来。

原本显得格外慵懒的它,在此时,却猛地透露出一股凶煞之气。

那一股威压,几欲择人而噬。

“嗬。”

罗川溢出一声闷哼。

脸,刹那间白了。

他明白...这是【镇宅猫】的本事【镇宅】,可以压制宅内一切生灵。

忽的被这本事压迫...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自个儿是什么人?

眼前这位,又是什么人?

一个是连一头牛都租不起的泥腿子。

一个是养着觉醒四级御兽,稻花村里头最体面的乡老。

他这点血性,在人家这只猫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张乡老没去瞧罗川那白了的脸。

他只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慢悠悠地伸手抚了抚那只猫炸起的背毛。

温柔道:

“乖。”

“都是乡里乡亲,又不是什么邪祟,发什么狠?”

那只【镇宅猫】,浑身的毛这才一点一点地重新伏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罗川的脸色,也跟着缓了过来。

可那股子被人轻飘飘就摁住了的窝囊气,却堵在他胸口怎么也散不掉。

张乡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却并没有多少得意。

只是习以为常的心中轻叹:

‘果然,穷人家的火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点不着,也烧不旺。

不过...都乡里乡亲的,罗家虽然不算什么,但还是得在乎几分名声。’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竟又柔和了下来,透出几分语重心长:

“川子啊,我也就是给你提个醒。”

“实话,总是伤人的。

你不爱听,那我就不说了。”

“只是你出了这门,可别到外头去,编排我这个当乡老的欺负你们罗家。”

他指了指院里拴着的那头牛,笑了笑:

“我这儿,桩桩件件,都是明码标价。

眼瞅着就要秋播了,这十里八村,也就我这一家还肯把牛租给你们...”

“行了,去牵牛吧。”

.......

院墙外头。

罗影,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从大哥那一声我租,到张乡老那句母鸡飞凤凰,再到那一声被猫煞气压出来的闷哼。

一字一句,都顺着那院墙,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攥着李子诚给的那只竹筒,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这家里一桩桩的难,一件件的窘...犹如最苦的茶,慢慢蔓延至心头。

大哥为了这个家,要去码头扛货。

要在张乡老面前把腰弯到尘埃里。

还要被一只猫,逼出一身的冷汗。

却硬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这一切...

全是因为他。

因为要供他,去读那六两银的【县学】。

罗影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几乎就要从那门里闯进去。

可他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他大哥。

罗川宁肯自个儿把这份屈辱,连皮带血地,一口一口咽下去...

也绝不愿意,让他这个被全家护在身后的弟弟,瞧见自己这副被人按在地上抬不起头的窘样。

若他这会子闯进去,护住了大哥一时的脸。

却会叫大哥,往后想起来,疼上一辈子。

所以罗影,把那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从那院墙外头,匆匆走了过去。

装作...

装作他什么都没听见。

装作他只是一个,刚从县城回来急着归家的少年。

他那双眼睛里,还噙着没干透的余痕。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却一点一点地...

烧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快了。”

罗影在心里头,轻声喃喃:

“马上,就快了。

距离他踏过那道考核,成为一名真正的御兽师,成为这【县学】堂堂正正的正式生......

已经,不远了。

到那一日。

我要让大哥那条弯了的腰,挺起来。

我要让张乡老亲眼看一看,他口中罗家的这只母鸡,到底能不能,飞上那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