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毒源(1 / 1)

山腰的寺庙叫兴福寺,不大,前后两进院落。温景行从后墙翻进去的时候,庙里的僧人们正在做早课。梵唱声从正殿里传出来,混着木鱼敲击的声响,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出很远。

他沿着廊檐走到后院,在后院的一间柴房里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干草,他扒开干草堆钻了进去,把干草从外面重新堆好,把自己完全盖住。草堆里很暗,但很暖和。干草的气味混着尘土味,让他的鼻子有点发痒,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他在干草堆里躺了大约一个时辰。外面一直很安静,偶尔有僧人走过廊檐的脚步声,但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搜查。许超的人没有追到这座庙里来——至少目前还没有。

确认安全之后,他从草堆里钻出来,把那四份账册重新拿出来,摊在柴房地面上。柴房的窗户很小,只有一束光从窗缝里射进来,正好照在账册上。

他把第四份账册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记录的不是粮食数目——是一行备注。

备注的内容很奇怪:"正德三年九月,御用高粱六百石,实发镇国府。经手人:许。毒检:金线草汁。"

金线草汁。

温景行的手指在"毒检"两个字上停住了。这是整本账册里,第一次出现"毒检"这个词。它不是粮食的记录——是一批货物在经过检验的时候,发现了有毒成分。金线草——他在山阳县粮库验尸的时候,从未见过这种毒物。

他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山阳粮库那具役卒的尸体。尸体僵硬发黑,面部扭曲,嘴里有白沫……那不是普通的中毒症状。他当时判断不出是什么毒,因为那种毒素他从未见过。但如果——如果那些役卒的死,跟这批"御用"高粱有关系——

温景行把账册翻到更前面的页面,开始逐页搜索"毒检"相关的内容。从正德元年到三年,账册里一共出现了五次"毒检"的备注。每一次备注都对应着一批"御用"粮食,其中三次是发往曹家渡口,两次发往镇国府。

五次毒检。五次阳性。

这意味着——许超在经手的"御用"粮食里,不止一次发现了有毒成分。但发现有毒之后,他并没有销毁这批粮食——他继续把它们发往目的地。他明知道粮食有毒,还是送出去了。

送给了谁?

温景行把两次"镇国府"的记录和三次"曹家渡口"的记录进行了对比。发往镇国府的粮食,毒检的时间都在正德三年。发往曹家渡口的粮食,毒检的时间早一些,在正德元年到二年。时间顺序是从曹家渡口到镇国府。

这说明什么?说明许超最早在曹家渡口试毒——用小规模的粮食做实验。等确认毒效之后,他转而把有毒的粮食送进了镇国府。镇国府是皇帝的行宫。皇帝在行宫里的用度,有一部分是由镇国府自行采购调配的。如果有人在这种渠道里投毒——

温景行靠在了墙上。

这不是贪腐案。这是下毒案。

许超不只是贪墨漕粮——他在用贪墨来的粮食,尝试制毒。先在曹家渡口试,然后送到镇国府去。而镇国府的真正主人,是正德皇帝。

有人在通过尚膳监的渠道,往皇帝的行宫里投毒。

温景行把账册合上。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站起来,在柴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这个发现太大了——大到一旦泄露出去,他还没见到皇帝,就会被人灭口一百次。

他现在手里握着的,是能掀翻整个尚膳监和司礼监的证据。但问题是——他的命,能不能撑到把这些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温景行在柴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许超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件事。一个尚膳监的太监,不可能独立完成从调粮、制毒、投毒到灭口的完整链条。许超背后必须有人——有人给他提供金线草的毒方,有人帮他掩盖御用调令的签发记录,有人在高处替他挡住所有可能的质疑。

他需要的不是查出许超——他需要查出许超背后那个真正在操纵一切的人。

他停下来,盘腿坐在地上,把四份账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每一份账册的封底内侧,都画着同一个符号。那符号很小,像是一枚私章印出来的。符号是一个圆形的图案,中间刻着一个字——但那个字被刻意磨损过,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这不是何铭或者何文远的标记。这是账册原本的经手人留下的。

卢本义——淮安仓场的前任副大使。孟淳死后,卢本义也失踪了。有人说他告老还乡了,有人说他被许超灭口了。如果账册上这个符号是卢本义留下的——那卢本义可能还活着。

温景行把符号的轮廓描在一张空白纸上。图案不大,圆形,中间的字只剩下一半能辨认——左边是"言"字旁,右边残缺了。言字旁加什么?

许。许超的"许"。

不——不对。如果许超要留标记,不会留一个只完整的记号让人追查。这个符号更像是另一个人留下的——一个叫"卢"或者"诸"的名字。

温景行把纸张叠好,塞回怀里。

外面的梵唱声停了。早课结束了。他听见僧人们的脚步声从正殿散开,往后院走来。他把账册收好,从柴房的后窗翻了出去,沿着山坡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山下的大路上,有一队人马正在快速移动——大约十几个人,骑着马,穿着统一的褐色短褐,腰间都带着家伙。队伍最前面的人举着一面旗帜。旗子上写着一个字——

"许"。

许超的人。而且这一次来的不只是几个打手——是一支完整的队伍。十几个人,十几匹马,装备整齐。这说明许超不只是在搜捕他——许超在调集人手,准备做一件更大的事。

温景行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看着那队人马从山脚下疾驰而过。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队伍卷起一路黄土,朝着东南方向——淮安的方向——去了。

淮安。

温景行的心脏坠了一下。许超调集人手去淮安,目标不是他——而是曹敬。许超已经知道曹敬在暗中帮他了。

他必须比那队人马更早到淮安。

(第六十三章完)

*钩子:温景行在兴福寺柴房中发现账册里的"毒检"记录——五次金线草汁阳性反应,两次发往镇国府。有人在通过尚膳监渠道,往皇帝的行宫里投毒。更令人心头一紧的是,许超调动大队人马赶往淮安——目标不是温景行,而是曹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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