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四封死字信(1 / 1)

深夜的巴市三清观。

前院灯火通明,道乐声隐隐传来,香火气混着烛火味飘满了整座道观。

可后院深处的饲骸会总堂,却只有一盏摇曳的牛油烛火。

昏暗的光线下,偌大的堂主室显得空旷又压抑。

周清玄坐在主位上,佝偻着身子,低沉着头。

花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满是皱纹的脸,看不清半分表情。

只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的动作,证明他还醒着。

和白天在王茂林面前,那个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傀儡模样,分毫不差。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节奏缓慢,恭敬又克制。

“进。”

周清玄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听不出半分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青色道童服饰的小童躬身走了进来,垂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地面,不敢往主位上看一眼。

他站在堂中,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开口汇报。

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禀堂主,李大执事魂火灯灭了。”

“不过……大执事死前传回了一段录像,EDC总部派的那两个人,已然重伤归蜀了。”

“而王主任也很满意这次的行动,并且说此次观里损失,分部会赔偿的。”

汇报完毕,小童依旧垂着头,躬身站在原地,等候指令。

烛火摇曳,光影在周清玄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缓缓抬起头。

露出那张布满沟壑、毫无生气的脸。

浑浊的眼睛扫了小童一眼,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仿佛死的不是他最核心的心腹大执事,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一语未发。

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小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已习惯了周清玄的这个状态。

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轻缓地后退,反手关上了房门。

全程没有半分逾矩。

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对李大执事死亡的惋惜。

仿佛在这座道观里,死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房门合上的瞬间。

屋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周清玄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

之前麻木空洞的眼神,瞬间碎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正对面的墙壁。

墙上悬挂着三清圣像,宝相庄严,俯瞰众生。

圣像下方,是饲骸会历代祖师的画像,一字排开,笔墨厚重,带着百年沉淀的肃穆。

周清玄看着那些画像,浑浊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两行清泪。

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身前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双麻木了许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致的情绪。

痛苦。

挣扎。

愧疚。

无力。

像一个被千斤重担彻底压垮的老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疲惫。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凸起。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和刚才那个麻木空洞的傀儡,判若两人。

可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神魂。

眼中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瞬间褪去。

重新变得灰蒙蒙一片。

空洞。

麻木。

毫无生气。

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满心挣扎的老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缓缓松开攥着桌沿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堂主室。

深夜的道观后院,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还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道乐声。

他走到后院最深处,一间常年上锁的祠堂前。

掏出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

木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香灰味混着淡淡的油腥味,扑面而来。

祠堂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

从门口一直排到最深处的供桌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黄铜打造的魂火灯。

足有上百盏。

可大半都已经彻底熄灭,灯碗里只剩下冰冷的灯油和烧尽的灯芯黑灰。

只剩下寥寥七八盏,还亮着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的火光,在昏暗的祠堂里,明明灭灭。

每一盏熄灭的魂火灯,都对应着一个死去的饲骸会道人。

包括刚刚殒命在凤凰山的李大执事,还有那二十多个畸变道人。

周清玄站在门口,看着满室的牌位,看着那些熄灭的魂火灯。

站了良久。

最终,发出一声苍老而沉重的长叹。

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一字一句,缓缓念出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诗。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啊。”

诗句落下,祠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些熄灭的魂火灯,轻轻晃动。

他转身,走到祠堂角落的书案前。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纯黑色的牛皮信封,和龙临手里那三封,一模一样。

周清玄拿起一支狼毫毛笔,伸进旁边的砚台里。

砚台里磨的,不是普通的墨汁。

是朱砂混着新鲜的人血,调制出来的暗红墨料,带着淡淡的腥气。

他蘸饱了墨,铺开一张黑色信封。

手腕悬停在信封正中央,微微颤抖。

几秒后,他落笔。

笔尖划过牛皮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个狰狞扭曲的血色大字,缓缓出现在信封上。

——死字。

笔迹。

笔锋。

甚至连落笔的力度,都和龙临手里的前三封死字信,分毫不差。

写完最后一笔,周清玄放下毛笔。

看着信封上的血字,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同一日。

傍晚。

巴市市中心,国际会展中心。

全市最大的年度动漫游戏展,正在这里举办。

场馆内外人潮涌动,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身着各种cos服的年轻人随处可见,古风仙侠、赛博朋克、奇幻魔法,各种风格的装扮遍地都是。

举着相机的摄影师,追着coser拍照的观众,叫卖周边的摊主,汇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

和深夜三清观的压抑死寂,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龙临就混在进场的人群里。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精致长袍,宽袖垂落,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清隽挺拔的身形,温润雅致的气质,加上做工考究、毫无廉价感的长袍,刚走进场馆大门,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逛展的观众,都默认他是高还原的古风coser。

“卧槽,这个小哥也太帅了吧?是cos的哪个角色啊?”

“不知道,但是这身衣服质感绝了,脸也绝了,能不能去要个联系方式啊?”

“姐妹快冲!我帮你拍!”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举着手机和相机,对着他拍照。

还有几个小姑娘,红着脸上来问他能不能合影,要社交账号。

龙临没有慌乱,也没有生硬拒绝。

他温和地应付着周围人的热情,微微颔首配合着合影,脚步却没有停下。

借着拥挤的人潮,完美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和气息。

场馆内,每隔十几米,就有巡逻的警察。

还有不少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男人,混在人群里,目光不断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是王茂林派出来搜捕他的人。

可这些人的目光,从龙临身上扫过,都只是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们的搜捕目标,是EDC总部派来的特派员,是那个身手凌厉、带着特战队员、搅得饲骸会天翻地覆的男人。

绝不是这个被小姑娘们围着拍照、气质温润的古风coser。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搜遍了整个巴市的人,竟然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全市最热闹、人流量最大的漫展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片繁华喧闹的闹市,就是龙临最好的藏身之所。

他借着和路人合影的间隙,目光快速扫过场馆内的所有监控点位,还有那些便衣的分布位置。

心里清楚。

马俊放出的“二人重伤归蜀”的假消息,已经起了作用。

王茂林和饲骸会的人,虽然还在搜捕,却已经放松了大半的警惕。

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不仅没有离开巴市,反而直接闯进了巴市的心脏地带。

深夜。

漫展散场。

喧闹了一整天的会展中心,渐渐沉寂了下来。

只剩下保洁人员打扫卫生的声响,还有安保人员巡逻的脚步声。

会展中心隔壁的五星级酒店,高层观景房。

龙临反锁了房门,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指尖掐诀,口中低声念出敕令。

三道淡金色的纯阳阵法,瞬间在房间内铺开。

一层屏蔽气息,一层预警,一层隔绝窥探。

三层阵法环环相扣,确保不会有任何气息外泄,也不会有任何人能窥探到房间内的动静。

做完这一切,龙临才走到房间的书桌前。

他拉开随身的白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三枚通体黝黑、布满天然龟裂纹路的龟甲。

这是纯阳道统传承了上千年的卜算法器。

是他师父传给他的至宝。

之前无数次用它卜算案件线索,勘破邪祟踪迹,从未失手。

龙临盘膝坐在椅子上,凝神静气。

缓缓闭上眼,将体内的纯阳法力,缓缓注入三枚龟甲之中。

纯金色的微光,在龟甲的纹路里缓缓流转。

他心中默问。

饲骸会市中心分堂,具体位置在何处?内部布局如何?人员配置怎样?

心念落定的瞬间,他指尖一弹。

三枚龟甲在光滑的桌面上高速旋转起来。

发出轻微的嗡鸣。

金色的流光在龟甲表面不断闪烁,卦象正在一点点凝聚。

就在龟甲的旋转速度渐渐放缓,即将停下,显出最终卜算结果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其中一枚龟甲的表面,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细纹。

原本凝聚的卦象,瞬间溃散。

第一次卜算,彻底失败。

龙临的眉峰,微微蹙起。

他放下那枚开裂的龟甲,从木盒里重新拿出三枚完好的龟甲。

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的纯阳法力,再次催动。

这一次,他注入的法力,比刚才多了一倍。

金色的光芒,将整个桌面都映得发亮。

他再次凝神,心中默问。

饲骸会市中心分堂内,藏着的核心物品是什么?异常源头在何处?

指尖再次一弹。

三枚龟甲在桌面上,旋转得更快了。

嗡鸣声越来越清晰,带着纯阳道统勘破天机的浩然正气。

龟甲上的纹路,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旋转即将停止,卜算结果即将显现的瞬间。

咔嚓——!

一声更刺耳、更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三枚高速旋转的龟甲,竟然同时龟裂。

从中间直接裂开,碎成了好几块,散落在桌面上。

残余的纯阳法力瞬间反噬,顺着指尖冲进龙临的经脉。

他的指尖微微发麻,胸口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

龙临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了翻涌的气血。

他看着桌面上碎裂的龟甲,眸底满是凝重。

他很清楚。

纯阳道统的卜算龟甲,能勘破天机,测算邪祟。

除非遇到两种极端情况,否则绝不会出现这种直接龟裂、反噬卜算者的情况。

要么,这处分堂内,布有能彻底屏蔽天机、反噬卜算的顶级邪异阵法。

要么,分堂内藏着等级极高、超出卜算范畴的异常物品。

甚至,和他一直在暗中追查的411大案里的核心异常,有着同源的力量。

龙临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脑海里,再次闪过411大案卷宗里的那些细节。

那些受害者临死前,同样带着解脱的眼神。

那种同样被无形力量操控、连生死都无法自主的诡异绝望。

和饲骸会这些道人的遭遇,完美重合。

之前他只是隐隐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现在,龟甲的反噬,让他几乎可以确定。

这两起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背后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解开这个联系的关键,就在饲骸会的市中心分堂里。

龙临缓缓抬眼,看向酒店的落地窗。

厚重的窗帘被他拉开了一条缝隙。

窗外,是巴市最繁华的商圈。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星海,繁华得让人目眩。

而饲骸会的市中心分堂,就藏在这片繁华的万家灯火里。

藏在无数普通人的身边。

哪怕卜算不出任何信息。

哪怕里面藏着未知的巨大危险。

哪怕进去之后,可能会遇到比凤凰山死斗更凶险的局面。

他也必须闯进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也是唯一能撕开这张弥天大网的突破口。

龙临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的敲击停下。

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

只剩下属于EDC特派员的锐利与冷静。

他俯身,将桌面上碎裂的龟甲,一一收进木盒

动作不紧不慢,沉稳有序。

心里已经做好了决断。

明日。

闯饲骸会市中心分堂。

夜色渐深。

巴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三清观的祠堂里。

周清玄看着刚刚写好的死字信,灰蒙蒙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抬手,将信封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道袍内兜。

转身,走出了祠堂。

反手锁上了木门。

满室的牌位和熄灭的魂火灯,再次被锁进了黑暗里。

只有那句悲凉的诗句,仿佛还在祠堂里,久久回荡。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夜风卷过道观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