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死字引局(1 / 1)

清晨的微光,透过三清观堂主室的窗棂,斜斜洒进来。

落在周清玄佝偻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没有点灯。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掐着饲骸会传承了千年的掐算诀。

半刻钟。

他缓缓睁开了眼。

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光。

指尖的掐算诀停下,最后一道微光顺着指缝散去。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发出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空荡的房间里。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他会是等的人么?”

“还是玄儿替祖师们勘平内乱吧。”

话音落下。

他缓缓抬起手,从道袍的内袖里,取出了一个磨得发亮的青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最上面,是三根磨得光滑如镜的银毫针。

针身细如发丝,针尖却泛着凛冽的寒芒。

周清玄屏气凝神。

指尖捏起第一根毫针,手腕稳如磐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左侧太阳穴。

第二根,稳稳刺入右侧太阳穴。

最后一根,悬停在眉心正中央的祖窍穴前,顿了半秒,猛地刺入。

三根毫针入穴的瞬间。

周清玄浑身猛地一颤。

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双蒙了数月的灰蒙蒙的眼睛里,麻木与空洞如同冰雪遇阳,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清明。

是锐利。

是执掌一方道统数十年,沉淀下来的威压与锋芒。

之前被无形枷锁禁锢的神魂,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束缚。

他缓缓抬手,三根毫针从穴位里平稳拔出,重新收进青布包。

佝偻了许久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之前的老态龙钟、唯唯诺诺,尽数褪去。

哪怕依旧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也再没有半分傀儡的窝囊气。

周身散发出的,是饲骸会堂主该有的,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场。

和之前在王茂林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那个道人,判若两人。

他起身,走出了堂主室。

天刚蒙蒙亮。

前院的三清正殿里,空无一人。

只有长明灯静静燃烧,烛火摇曳,映着三清圣像宝相庄严。

周清玄走到供桌前。

拿起案上的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缓缓点燃。

净手。

正冠。

对着三清圣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动作庄重肃穆,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和之前应付了事的敷衍,天差地别。

叩拜完毕,他将三炷香,稳稳插入了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升起,在殿内缓缓散开。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到了后院的内堂。

走到墙角那个尘封了数年的樟木箱前。

抬手拂去箱盖上厚厚的灰尘,打开了铜锁。

箱内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身紫色金丝道袍。

这是他刚接任饲骸会堂主之位时,历代祖师亲传的堂主法袍。

衣身上用金线绣着饲骸会传承千年的云纹与镇邪符箓,针脚细密,庄重威严,华贵大气。

哪怕尘封多年,依旧不见半分陈旧。

周清玄脱下身上破旧的青色道袍,换上了这身紫色堂主法袍。

宽袖垂落,衣摆及踝。

金丝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拔到了极致。

他再次来到了后院最深处的祖师祠堂。

推开木门。

满室的牌位,熄灭的魂火灯,在晨光里静静陈列。

周清玄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火,浑浊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

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对着历代祖师的画像与牌位,恭恭敬敬地,三叩九拜。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立誓的决绝。

“弟子周清玄,愧对祖师传承,致使道统蒙尘,同门受困。”

“今日,弟子定勘平内乱,清除邪祟,还饲骸会清明。”

“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誓言落下。

他再次叩首,才缓缓起身。

抬手,取下了供奉在祖师案前的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上面刻着饲骸会的传承印记。

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寒光凛冽,锋刃无匹,带着千年传承的浩然道韵。

这是饲骸会历代堂主的传承佩剑。

也是他今日,清乱除邪的刀。

他提着剑,转身走出了祖师祠堂。

反手关上了木门。

祠堂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那句誓言,仿佛还在满室牌位间,久久回荡。

祠堂门口,那个汇报消息的小童,正躬身站在那里站岗。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看到身着紫袍、气场全开的周清玄时,小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眼里满是错愕与震惊。

他反应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嘴巴张开。

“掌……”

第一个字刚出口。

“门”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

周清玄已经抬起了手,宽袖一挥。

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带着凛冽的寒芒。

噗呲——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小童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

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在了地上。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蔓延开来。

而小童临死前的眼睛里。

没有半分恐惧。

没有半分怨恨。

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极致的解脱。

和凤凰山道观里,眼镜男临死前的眼神,分毫不差。

周清玄看着地上的尸体,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只有一丝藏在深处的,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提着剑,脚步平稳地,朝着后院的厢房走去。

一扇一扇,推开房门。

每推开一扇门。

里面就会传来几秒轻微的兵刃碰撞声。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随即,恢复死寂。

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

每一个被他斩杀的道人。

临死前的眼里,都带着和小童一模一样的解脱。

没有不甘。

没有愤怒。

只有终于挣脱了无形枷锁的释然。

他们和眼镜男一样。

和小童一样。

早就被那无形的精神禁锢,困成了没有自我的傀儡。

生不如死。

死亡,是他们唯一的解脱。

前后不过十五分钟。

整个三清观后院。

所有被邪术禁锢、沦为傀儡的道人,全部被他清剿完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却没有半分邪异的气息。

只有纯正的道家道韵,在空旷的道观里缓缓流淌。

周清玄提着依旧滴血的传承佩剑,一步步走出了三清观的山门。

站在了山门前的石阶上。

清晨的山风,吹起他紫色道袍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看向山门正上方。

那块刻着“饲骸会”三个大字的石质门牌。

字迹苍劲,是开山祖师亲手所书。

他看了良久。

眼神复杂。

有愧疚。

有释然。

有决绝。

也有对祖师传承的无尽惋惜。

最终,他收回了目光。

没有再多看一眼。

转身。

提着剑。

大步朝着山下的巴市市区走去。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

他下山的脚步,惊动了山林里栖息的鸟群。

林间瞬间一阵骚乱。

无数候鸟扑棱着翅膀,惊飞而起,划破了清晨的天空。

翅膀扇动的动静,顺着山风,隐隐传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市区。

同一时间。

巴市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高层观景房内。

龙临正盘膝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闭目调息。

朝阳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丹田内的纯阳法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平稳而强劲。

经过一夜的调息,他的状态已经恢复到了全盛时期。

房间内,三层纯阳阵法依旧平稳运转。

屏蔽气息。

预警异动。

隔绝窥探。

环环相扣,没有半分破绽。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骤然响起。

一只麻雀,猛地撞破了窗户的纱窗,冲进了房间里。

它重重摔在客厅的地板上,翅膀扑棱了几下,便再也动不了了。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已经陷入了濒死状态。

极致的警惕,早已刻进了龙临的骨子里。

在纱窗被撞破的瞬间。

他猛地睁开了眼。

浑身的纯阳法力瞬间蓄势待发。

指尖淡蓝色的雷光暗蓄,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没有贸然上前。

而是凝神感知。

确认这只麻雀身上,没有任何邪祟附身的气息,也没有任何阵法、追踪器的痕迹。

就是一只最普通的家雀。

他这才缓缓起身,脚步放轻,走到了客厅里。

目光落在了麻雀的腿上。

上面用细麻绳,牢牢绑着一个用牛皮纸卷成的、极小的信桶。

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松动。

龙临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解开细麻绳,取下了那个信桶。

指尖微微用力,打开了信桶。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黑色纸片。

和之前死字信封的材质,一模一样。

他展开纸片。

正面,是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狰狞扭曲的血色大字。

——死字。

笔迹。

笔锋。

甚至连鲜血的气息,都和前三封死字信,分毫不差。

纸片的背面。

用极小的、工整的楷体字,写着一行地址。

精确到了巴市老城区,那条深巷的门牌号。

正是饲骸会市中心分堂的位置。

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龙临捏着这张黑色纸片,眉峰微微蹙起。

他太清楚了。

这是一个局。

有人故意用这封死字信,引他去这个分堂。

里面大概率是龙潭虎穴。

甚至可能,藏着能让他万劫不复的陷阱。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的念头。

因为这笔迹,和之前的三封死字信完全同源。

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的线索。

是撕开饲骸会这张弥天大网的,唯一的突破口。

哪怕是刀山火海。

他也必须闯。

龙临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张黑色纸片,攥进了掌心。

转身,走到桌边。

拿起了放在那里的白帆布包。

拉开拉链,仔细检查了里面的装备。

铜钱剑。

纯阳符箓。

剩余的十颗犀角丸。

备用的卜算龟甲。

还有EDC制式的防身武器。

一应俱全,没有半分遗漏。

确认无误后,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背在了肩上。

指尖掐诀,撤掉了房间内的三层阵法。

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转身,反锁房门。

快步走出了酒店,汇入了清晨上班的人潮里。

早高峰的巴市市区,车水马龙,人潮汹涌。

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龙临,混在穿着通勤装的上班族里,并不突兀。

他刻意压低了帽檐,借着人潮的掩护,避开了路上所有的监控探头。

也避开了那些混在人群里,王茂林派出来搜捕他的便衣。

那些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半分停留。

他们依旧在搜捕那个“已经离开巴市”的EDC特派员。

绝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龙临穿街过巷,脚步平稳,速度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

他就按照纸片上的地址,来到了巴市老城区的那条深巷前。

巷子很深。

两侧都是青砖灰瓦的老式四合院民居。

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

清晨的巷子里,只有零星提着菜篮买菜的老人,步履缓慢,低声交谈。

安静,祥和。

和外面繁华喧闹的闹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谁也不会想到。

臭名昭著的饲骸会市中心分堂,就藏在这条普通的老巷深处。

龙临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没有贸然进去。

他屏住呼吸,凝神感知。

巷子里没有任何阵法波动。

也没有任何埋伏的气息。

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巷子深处,缓缓飘了过来。

不是凤凰山道观里,那种带着邪异气息的、发黑的腥臭。

是新鲜的、温热的人血的味道。

血腥味里,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纯正的道家道韵。

和三清观里的气息,同出一源。

龙临的眉峰,再次蹙起。

指尖缓缓摸向了帆布包里的铜钱剑。

纯阳法力缓缓注入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脚步放轻,缓缓走进了深巷。

一步一步,朝着巷子最深处走去。

巷底。

一座带独立院子的老式四合院,静静立在那里。

两扇朱红漆的大门,漆面有些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木质纹理。

厚重,古朴。

而此刻,这两扇本该紧锁的大门,正虚掩着。

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道缝隙里,飘出来的。

龙临站在大门前。

停下了脚步。

他再次凝神感知。

院子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只有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

还有那股纯正的道家道韵,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

指尖轻轻抵在朱红大门上,微微用力。

吱呀——

一声老旧木门特有的轻响。

两扇虚掩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青砖铺就的院子里,散落着几滴新鲜的血迹。

正对着大门的正屋房门,大开着。

里面的景象,看不真切。

龙临握着帆布包里的铜钱剑,指尖微微收紧。

抬脚。

刚刚踏进门内的瞬间。

嗡——

一声凌厉至极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道寒光,从正屋的方向,飞刺而来!

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裹挟着纯正而强劲的道家剑气,带着千钧之力。

精准无比地。

对着龙临的面门,直射而来!

剑锋的寒芒,瞬间映亮了龙临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