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对弈·半眸疯魔(1 / 1)

寒光破风的锐响,在耳边炸开。

剑锋的冷意,先一步刺得皮肤发麻。

千钧一发之际。

龙临腰身猛地一拧,脊椎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回弹。

整个人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向左侧横飘出半尺。

长剑擦着他的耳际飞过。

带起的劲风割得脸颊生疼,几缕黑发被剑锋削断,缓缓飘落在地。

几乎在侧身的同一瞬。

他左手闪电般伸出。

五指精准扣住冰凉的剑柄。

手腕顺势一转。

一个利落的挽剑花。

剑尖斜指地面。

嗡鸣的剑身瞬间静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龙临握着剑,缓缓站直身子。

目光越过剑尖,投向大殿深处。

瞳孔骤然收缩。

偌大的正殿,成了人间炼狱。

四五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青砖地上。

鲜血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淡淡的檀香,呛得人胸口发闷。

尸体大多穿着饲骸会的青色道袍。

每一个都是一剑封喉。

伤口平整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显然是被绝顶高手一击毙命。

而最刺眼的。

是大殿东侧的几具尸体。

他们穿着EDC制式的黑色作战服。

胸口别着巴市分部的金属工作牌。

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同样是一剑封喉。

死状和那些道人,分毫不差。

龙临的眉峰,紧紧蹙起。

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的心里,翻涌着无数疑惑。

如果周清玄是奉王茂林的命令来杀自己。

为什么会先血洗自己的分堂?

甚至连王茂林安插在这里的EDC管理人员,都全部斩杀?

难道在自己之前,还有第三股势力来过这里?

周清玄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死战?

可地上的血迹还未完全凝固。

尸体的体温也没有彻底散去。

显然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

而自己从酒店出发,一路没有任何停留。

根本不可能有人比自己先到。

除非……

龙临的目光,缓缓移向殿门口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紫色的金丝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花白的长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

手里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剑身还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是周清玄。

龙临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终于看清了周清玄的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分裂状态。

他的左眼。

清明锐利。

如同寒星。

带着执掌一方道统数十年的威严与审视。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而他的右眼。

却灰蒙蒙一片。

浑浊空洞。

没有半分神采。

和之前在三清观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傀儡道人,一模一样。

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说不出的诡异与惊悚。

周清玄看着龙临。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怪异的笑。

一半温和,一半狰狞。

他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好小子~果然没有离开。”

“不枉本座费如此心力。”

“来,让本座看看尔究竟多强。”

“竟然能够躲过本座大执事的追杀。”

话音落下。

他缓缓提起手里的长剑。

剑尖斜指地面。

一滴鲜血顺着剑尖滑落。

砸在地上。

龙临没有说话。

他知道,现在说任何话都没有意义。

眼前的这个老人,状态极其不对劲。

任何言语的试探,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只有手里的剑。

才能问出真相。

他将手里夺来的长剑,换到右手。

左手反手伸到背后。

将帆布包里的铜钱剑,轻轻推了回去。

铜钱剑是纯阳法器,杀伤力太强。

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他不想下死手。

龙临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的纯阳法力,缓缓运转。

脚下猛地蹬地。

青砖地面,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

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残影。

主动朝着周清玄,飞身刺去。

剑尖直指周清玄的左肩。

留了三分余地。

周清玄的左眼,闪过一丝明显的赞许。

他手腕一翻。

手里的传承佩剑,迎了上去。

叮——!

两剑相交。

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强劲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地上的灰尘,被瞬间卷起。

形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龙临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

手臂微微颤抖。

心里暗暗吃惊。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态龙钟的道人,力气竟然这么大。

周清玄也微微晃了晃手腕。

眼里的赞许,更浓了几分。

“不错。”

“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修为。”

话音未落。

他手腕一转。

长剑贴着龙临的剑身,滑了过去。

剑尖直指龙临的手腕。

动作快如闪电。

龙临立刻回剑格挡。

叮!叮!叮!

连续三声脆响。

两人瞬间交手三招。

剑光在大殿内交错纵横。

剑气激荡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是一场纯粹的道家比剑。

没有花哨的法术。

没有多余的动作。

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

却又都,不约而同地,留了一线生机。

龙临的剑招,灵动飘逸。

如同行云流水。

变幻莫测。

带着纯阳道统特有的浩然正气。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淡淡的金色微光。

周清玄的剑招,沉稳厚重。

如同泰山压顶。

密不透风。

带着饲骸会传承千年的凌厉杀伐。

每一剑劈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两人的身影,在尸横遍野的大殿里,快速移动。

快得只能看到两道残影。

剑光闪烁。

金铁交鸣的声音,不绝于耳。

龙临越打,心里越是吃惊。

周清玄的剑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每一招,都看似平淡无奇。

却总能精准地,封住自己所有的变招。

逼得自己不得不全力防守。

如果不是自己修炼了纯阳心法,体力远超常人。

恐怕早就已经败下阵来。

而更让他在意的。

是周清玄的状态。

打着打着。

周清玄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荡。

说不出的刺耳。

他的左眼,亮得惊人。

里面满是激动与欣慰。

“好小子!好小子!”

“竟然有如此功底!”

“我辈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他一边笑,一边出剑。

剑招变得更加灵动。

带着一种指点后辈的意味。

很多时候,甚至会故意放慢速度。

让龙临看清他的剑路。

龙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哪里是在生死搏杀。

分明是在指点自己的剑术。

可就在这时。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右眼,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灰蒙蒙的浑浊,瞬间蔓延了小半张脸。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杀意。

他的剑招,陡然变得狠戾无比。

招招直指龙临的要害。

心脏。

咽喉。

太阳穴。

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

声音也变得尖锐沙哑。

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杀意。

“你该死!”

“你这个该死的入侵者!”

“看来你该杀!”

“不用王主任出手!本座就可以镇压你!”

话音未落。

他双手握剑。

狠狠朝着龙临的头顶,劈了下来。

剑风呼啸。

带着千钧之力。

龙临脸色一变。

立刻横剑格挡。

哐——!

一声巨响。

龙临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

脚下的青砖,碎裂了好几块。

虎口崩裂。

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

他看着眼前的周清玄。

眼里满是凝重。

前后不过几秒。

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之前那个惜才的老堂主。

瞬间变成了一个嗜杀的疯子。

龙临稳住身形。

深吸一口气。

再次提剑,迎了上去。

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

周清玄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没有半分章法。

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龙临沉着应对。

一边防守,一边仔细观察着周清玄的变化。

他发现。

每当周清玄处于清明状态的时候。

他的剑招就沉稳老辣,破绽极少。

而且总会下意识地,避开自己的要害。

可每当他陷入癫狂状态的时候。

他的剑招就变得狠戾混乱,破绽百出。

却又偏偏,招招直指死穴。

两种状态,无缝切换。

没有任何预兆。

就像是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龙临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可这个猜测太过荒谬。

他不敢确定。

几十个回合下来。

两人依旧打得难解难分。

龙临凭借着年轻的体力,和纯阳法力的持续加持。

渐渐稳住了阵脚。

甚至开始,慢慢占据上风。

可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

周清玄一剑横劈而来。

龙临下意识地,向右侧身躲避。

同时反手一剑,刺向周清玄的肋下。

可就在他侧身的瞬间。

后背凤凰山死斗中留下的旧伤,突然被牵动。

经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如同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他的经脉。

他的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破绽。

被周清玄精准地捕捉到了。

周清玄的眼睛一亮。

手腕一转。

长剑瞬间变向。

突破了龙临的防御。

剑尖直指龙临的心脏。

速度快到,龙临根本来不及躲闪。

龙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剑锋的冷意,已经透过衣服,刺进了皮肤。

死亡,近在咫尺。

可就在剑尖,即将刺中龙临胸口的瞬间。

周清玄的手腕,猛地一偏。

长剑擦着龙临的肋骨,划过。

嗤啦一声。

龙临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冰冷的剑锋,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却没有伤到分毫内脏。

龙临趁机,向后急退。

拉开了距离。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

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太险了。

差一点,他就命丧当场。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庆幸。

只有更深的疑惑。

刚才那一剑。

周清玄明明可以刺中自己的心脏。

可他却在最后一刻,刻意偏开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

龙临抬起头。

看向周清玄。

周清玄站在原地。

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左眼,满是后怕与庆幸。

嘴唇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的右眼,却依旧浑浊狰狞。

死死地盯着龙临。

充满了杀意。

下一秒。

周清玄猛地嘶吼一声。

再次提剑,朝着龙临冲了过来。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的剑招,变得更加疯狂。

如同疯魔了一般。

每一剑,都看似直指死穴。

可每当剑尖,即将刺中龙临要害的时候。

他的手腕,总会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微微偏开。

要么擦着龙临的胳膊划过。

要么贴着龙临的脖颈飞过。

每一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到龙临的要害。

一次。

两次。

三次。

五次。

十次。

连续十几次。

周清玄都有机会,一剑杀死龙临。

可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刻意避开了。

同时,他的攻击,却变得越来越疯狂。

越来越歇斯底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他,必须杀死龙临。

龙临一边躲闪,一边看着周清玄。

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终于确定。

这绝对不是巧合。

周清玄根本就不想杀自己。

可他又不得不,对自己下杀手。

他在挣扎。

他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做着殊死的搏斗。

而这种搏斗,正在一点点,耗尽他的心神。

龙临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周清玄到底经历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能感觉到。

这个老人的心里,藏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又一次。

周清玄的长剑,直指龙临的咽喉。

剑尖距离龙临的脖颈,只有一寸。

冰冷的剑锋,已经刺得龙临的皮肤,泛起了鸡皮疙瘩。

这一次。

周清玄没有立刻偏开。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左眼,清明得吓人。

死死地盯着龙临。

嘴唇哆嗦着。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信……祠堂……王……”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的右眼,猛地暴涨。

灰蒙蒙的浑浊,瞬间吞噬了他的左眼。

整张脸,都变得扭曲狰狞。

他猛地嘶吼一声。

“闭嘴!你给我闭嘴!”

“杀了他!快杀了他!”

手腕猛地一转。

长剑狠狠劈向龙临的肩膀。

龙临立刻侧身躲过。

长剑劈空。

狠狠砍在旁边的柱子上。

木屑飞溅。

深深的剑痕,刻在木质的柱子上。

周清玄用力,想要拔出长剑。

可因为用力过猛。

他的身体,踉跄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向龙临。

那双原本清明的左眼,已经彻底被浑浊覆盖。

只剩下,无边的杀意与疯狂。

他拔出长剑。

再次朝着龙临,冲了过来。

龙临看着状若疯魔的周清玄。

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刚才那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信。

祠堂。

王。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可那个答案,却依旧模糊不清。

龙临深吸一口气。

提起剑。

再次迎了上去。

他知道。

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必须,让周清玄清醒过来。

问出所有的真相。

剑光,再次在大殿内闪烁。

金铁交鸣的声音,再次响起。

血腥味,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