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酥油灯的火苗已经压得很低,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模糊的身影。
张起灵睡得并不深。
在这片寂静的雪域高原,周围细微的声响被他的感官无限放大。
当那串略显凌乱、却又带着他熟悉节奏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驻时,他已经从被褥中坐起,披上外袍,步履无声地走向房门。
木门发出一声轻细的吱呀声,被他从里面拉开。
门外的寒气夹杂着细碎的雪沫瞬间涌了进来,但在看清门口那人的那一刻,张起灵原本平静如水的眼波微微一颤。
她身上的藏袍落满了厚厚的积雪,整个人像是刚从雪堆里走出来的。
可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克制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孤注一掷的亮光。
在惨淡的雪光映衬下,张麟纾微微仰着头看着他,那副模样像极了一只在风雪中跋涉了很久、终于找回家门的幼小动物。
张起灵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替她拂去额前的碎雪,手伸到一半,指尖触碰到一片刺骨的冰凉。
他垂眸扫过她肩头几乎要结冰的雪块,黑漆漆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困惑:
这么晚了,她去了哪里?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裹挟着满身寒意的身影便猛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冷冽的雪气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温热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张起灵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随后便是如擂鼓般的剧烈跳动,震得他胸腔发麻。
他缓缓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她冰凉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侧,这种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在这一刻猛烈地撞击在一起,激起一阵让他指尖发颤的悸动。
张起灵左臂微微用力,半抱半带地将她整个人拎进了屋内。
右手顺势向后一勾,“砰”的一声,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将屋外肆虐的风雪和那些沉重的东西通通隔绝在了黑暗之中。
屋内,暖意重新包裹了两人。
张麟纾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清冷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气息。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那颗几乎被风雪冻僵的心,终于在这一片温热中缓缓复苏,重新有了跳动的频率。
张起灵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脖间不肯撒手的张麟纾,眼神里那一层经年不散的淡漠彻底消融。
“去哪儿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荡开,暖得像是一炉刚升起的火。
听到他的询问,张麟纾只是温吞地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侧脸,有些痒,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缱绻。
她不想开口,不想提起张瑞灿,不想提起那八十年的约定,更不想在这难得的静谧时刻去触碰那些冰冷的张家规矩。
张起灵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与依恋。
他没有追问,只是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掠过一抹柔软。
他拉着她走向屋内的木椅,顺势坐下,手臂微微用力,动作自然而又不容拒绝地将她拉到了自己腿上。
张麟纾身体由于惯性向前倾去,下意识地便环住了他的脖子。
四目相对。
屋内的酥油灯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映在墙上。
张起灵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他那双总是淡漠如深渊的眼睛,此时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张麟纾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
平时那个被神化、被疏离的“张起灵”,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是她的小官。
她看着他浓密的睫毛,看着他清冷的轮廓。
一时间,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手很凉。”张起灵低声说道。
他松开揽着她腰肢的左手,转而握住她那双因为在雪地里待得太久而冻得发红的手。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然后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静谧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动人。
张麟纾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就那样软了下来,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感受着彼此交缠的呼吸。
“小官……”
她呢喃着他的乳名,眼底那抹亮晶晶的光芒终于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灯影晃动,屋内静谧得只能听见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张起灵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胸腔里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并不擅长言辞,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一个满身疲惫的灵魂。
他只是顺从了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微微垂首,缓缓凑近。
他的动作极慢,给了她足够退开的时间,可张麟纾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任由那股清冷而温热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裹。
下一秒,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她的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吻,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温度,一触即分。
没有掠夺,没有强求,只有无声的安抚——他在告诉她,无论她做了什么决定,无论她变成了谁,他都会在这里,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张麟纾的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冷冽如刃的眸子里瞬间盛满了被揉碎的星光。
这一刻,她感觉肺部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嘴角残留的那一点温热,像是一道微小的电流,顺着皮肤一路烧到了心尖。
张起灵缓缓退开了一寸。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他依然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面容沉静如古潭,仿佛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吻只是一个错觉。
可是在昏黄摇曳的酥油灯光下,张麟纾清晰地看到,他那双一直藏在发丝后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了一抹绯红。
那抹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一直蔓延到了耳尖,透着一种莫名的、生涩的笨拙。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张家起灵”该有的冷峻神情,可微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此时此刻同样乱了频率的心跳。
这种极致的冷静与极致的羞赧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冷脸萌”。
张麟纾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沉重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她缓缓抬起双手,指尖带着还未褪尽的微凉,轻轻抚上他清冷如玉的脸颊。
张起灵任由她温热的掌心贴住自己的轮廓。
她主动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