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把红笔扣上。
“跑步带不动，就换课。”
孙明没听懂。
“班长，啥课？”
陈飞把训练计划翻到下一页，手指点在“战术基础理论”那一栏。
“腿上压不住，就从脑子上压。”
孙明低头一看，立刻来劲了。
“这个我行啊。”
梁志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也就这个行。”
孙明刚要回嘴。
陈飞把笔往桌上一拍。
“想压一班，先把嘴管住。下午上课，谁答错基础题，晚饭后加背条例。”
二班几个人立刻坐直。
孙明把教材往怀里一夹。
“班长，你放心，下午我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会学习的新兵。”
陈飞盯着他。
“别飘。理论满分，五公里跑不完，也白搭。”
“是。”
这次孙明答得很快。
下午，连队没上训练场。
各班带到学习室。
板凳排成几列，桌上摆着教材、笔和训练登记本。
陈景行刚坐下，整个人松了半截。
“今天不跑腿，我喜欢这个安排。”
王大山在后面踢了他凳子腿一下。
“坐直。今天跑脑子。”
陈景行马上挺腰。
“报告班长，我脑子已经热身。”
李磊把教材翻到目录页，没搭理他。
刘海翻书慢，翻了三次才找到“武装越野注意事项”。他手指压着字，一行一行看，怕漏掉。
肖龙腾坐在旁边，书页也停在这一页。
装具携行。
补水原则。
跑前检查。
战术基础动作安全要求。
内容很基础。
可这些基础，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少做一条吃亏。
这里是新兵连。
课本写到哪，就按哪学。
雷战站在前面，拿粉笔敲了敲黑板。
“今天讲战术基础理论。”
学习室安静下来。
“别觉得理论课轻松。武装五公里之前，你们先学会怎么背包，怎么跑，怎么喝水，怎么保护自己。”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词。
装具。
节奏。
补水。
安全。
“这四个，少一个，五公里都能把你们收拾明白。”
陈景行压低声音。
“这黑板写得跟处分通知一样。”
王大山的声音从后面砸过来。
“你再嘀咕，我给你加一条。”
陈景行立刻闭嘴。
雷战转过身。
“先问一个。武装越野出发前，装具检查重点有哪些？”
学习室里静了两秒。
不少新兵低头翻书。
孙明的手先举起来。
陈飞没拦，只把训练夹往胳膊下一夹。
雷战看过去。
“孙明。”
孙明起立，声音很亮。
“报告连长，肩带等长，腰扣扣牢，背包贴背，松散物固定，水壶和外挂物不得晃动，鞋带尾端压入内侧，袜子不能有褶皱。”
雷战点了点黑板。
“坐。”
二班那边，几个新兵腰杆都挺直了。
陈景行偏头看肖龙腾。
“他昨晚是不是抱着书睡的？”
肖龙腾没看他。
“能背下来，是本事。”
陈景行卡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雷战又问。
“补水原则。”
孙明第二次举手。
雷战扫了全连一圈。
“还没人？”
三班有个新兵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雷战直接点名。
“孙明。”
孙明起立。
“报告，少量多次，跑前不猛灌，途中听口令补水，不等口渴才喝，跑后先调整呼吸，不能马上大量饮水。”
“坐。”
这次二班的气更足了。
梁志用胳膊碰了孙明一下。
孙明没贫，手还压着教材。
雷战第三个问题很快下来。
“战术基础动作训练，低姿匍匐、高姿匍匐、侧身匍匐，安全要求是什么？”
孙明第三次举手。
这回连王大山都往二班那边扫了一下。
雷战没有立刻点他。
“其他班呢？”
一班这边，陈景行翻书翻得哗啦响。
李磊手指已经停在对应段落，却没举手。
刘海还在找上一个知识点。
肖龙腾能答。
但他没动。
新兵理论课，答得太满，麻烦比表扬多。
雷战等了三秒。
“孙明。”
孙明起立。
“报告，听口令动作，不抢跑，不横穿训练路线，保持规定间隔，前方人员未离开安全区域不得跟进，身体不适及时报告，训练器材和护具按要求使用。”
雷战把粉笔放下。
“不错。”
二班那边明显扬起来了。
陈飞没有笑，只抬手往下压了压。
“坐好。规矩会背，更要会用。”
这句话声音不大，一班也能听见。
陈景行刚要动嘴。
王大山在后面咳了一声。
他把话憋了回去。
雷战翻开登记夹。
“既然都会听，那就测一下。”
学习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雷战抬头。
“谁出声，卷子加十题。”
吸气声也没了。
周正国抱着一沓卷子从门口进来，挨排往下发。
陈景行拿到卷子，第一眼就傻了。
“还真考啊……”
王大山站在他身后。
“你以为连长跟你唠嗑呢？”
卷子不厚，二十五道题。
判断，选择，简答。
肖龙腾先把题扫了一遍。
基础题占大半。
第十八题：武装越野中，同班人员出现呼吸紊乱、步幅失控，处置要点。
第二十三题：训练中发现鞋带松散，是否可以边跑边处理。
第二十五题：战术基础动作训练中的安全边界。
他提笔，答案写得很规整。
该按教材写的，按教材写。
能多写的地方，他停住了。
第十八题，他只写了四条。
报告班长。
调整配速。
提醒吐气和步幅。
保持队形，不擅自搀扶拖拽。
再往下，有些办法不能写在新兵小测上。
写了，才是麻烦。
他把笔放平，检查名字和班级。
旁边的刘海还卡在第二页，额头冒汗。
肖龙腾没有提醒。
考试不能帮。
刘海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最后在“跑后可以一次性大量饮水”后面画了个叉。
画完，他又看了两遍。
陈景行更忙。
他前面答得飞快，到了判断题，手比脑子快，在“口渴后再补水更节省体力”后面打了个勾。
打完，他自己都没发现。
二十分钟后，雷战收卷。
“晚饭前出成绩，计入阶段评分。”
陈景行一听计分，脸当场垮了。
“肖哥，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李磊把笔帽扣上。
“哪题不确定？”
“我觉得每题都挺熟。”
“那就危险了。”
陈景行扭头。
“李磊，你现在讲话越来越扎心。”
李磊没抬头。
“实话容易扎。”
晚饭前，成绩贴在学习室门口。
新兵一下围过去。
最上面一行，红笔圈着。
二班，孙明，一百分。
孙明站在人堆里，整个人都快压不住了。
“别挤别挤，我看看是不是印错了。”
梁志推了他一下。
“你再装，班长先收拾你。”
陈飞走过来，先看班级平均分。
二班，九十一点六。
一班，八十七点四。
三班，八十六点九。
二班第一。
孙明这才转头看一班。
陈景行挤到成绩栏前，找到自己名字。
八十二。
他不信，又看了一遍。
“我怎么才八十二？”
李磊指了指错题栏。
“补水判断错了，装具选择漏选。”
陈景行赶紧把卷子捂住。
“别念，给我留点体面。”
刘海七十六。
他把成绩看了两遍，没吭声。
及格了。
可他拖了班级平均。
王大山走到一班后面，声音不高。
“红旗挂门口，脑子落床上了？”
陈景行立正。
“报告班长，我脑子今天参加得不够彻底。”
“晚上让它彻底一点。”
“是……”
王大山又看刘海。
刘海主动开口。
“报告班长，补水题我没看懂，简答写少了。”
“知道错哪，比不知道强。”
王大山把卷子塞回他手里。
“晚上改到会讲。”
刘海赶紧点头。
“是。”
孙明这时候凑过来，手里拿着满分卷，故意晃得很慢。
“陈景行，今天你们红旗没带笔啊？”
陈景行当场就要顶回去。
“你满分你——”
肖龙腾在旁边开口。
“错题。”
陈景行扭头。
“肖哥，他都挑衅到我脸上了。”
“题还错着。”
“这两件事能不能分开处理？”
“先处理能加分的。”
陈景行憋了半天，把卷子摊开。
“行，先让分数活着。”
孙明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嘴，反而没劲了。
他又看向肖龙腾。
“肖哥，你九十二啊，挺稳。”
肖龙腾把卷子折好。
“够用。”
孙明被堵了一下。
陈飞从后面拎住他衣领。
“满分卷拿好，别拿嘴扣分。”
孙明立刻收卷。
“是，班长。”
晚饭后，一班没有马上洗漱。
肖龙腾把几张卷子摊在桌上，用铅笔在错题旁边画线。
“分四类。”
陈景行凑过来。
“又来流程？”
“装具，节奏，补水，安全。”
李磊已经拿出小本。
“谁负责哪类？”
肖龙腾把陈景行的卷子推过去。
“你，装具。”
陈景行不服。
“为啥我装具？”
李磊接得很快。
“你水壶最有经验。”
宿舍里有人笑出声。
陈景行叹了口气。
“行，我跟水壶这事还没完。”
肖龙腾把李磊的卷子放到第二摞。
“李磊，节奏。”
“好。”
刘海抬头，已经猜到了。
“我……补水？”
“嗯。”
刘海有点慌。
“可我这块错得最多。”
肖龙腾把教材翻到补水原则那页，推到他面前。
“所以你讲。”
刘海低头看书，手指压着那几行字，念得磕巴。
“少量多次……跑前不猛灌……途中听口令……跑后先调整呼吸，不能马上大量饮水。”
陈景行举手。
“报告刘教员，口渴了再喝为啥不行？”
刘海愣了一下，赶紧翻卷子。
肖龙腾没替他答。
刘海想了十几秒，才开口。
“口渴的时候，身体已经缺水了。那时候再喝，容易喝急，胃也难受。”
陈景行点头。
“懂了。刘教员讲得比书接地气。”
刘海脸有点红。
王大山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正国从走廊经过，停了几秒。
桌上四摞卷子摆得清楚。
装具。
节奏。
补水。
安全。
每个人面前都有自己负责的那一块。
周正国翻开记录夹，写下一行。
一班：错题分类，分工复述，理论帮带开始形成。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转身离开。
宿舍里，陈景行已经开始复述装具。
“肩带等长，腰扣扣牢，背包贴背，松东西固定，水壶不许出来敲锣，鞋带尾端压进去。”
王大山在门口听见，没忍住。
“谁让你写敲锣了？”
陈景行立刻改口。
“报告班长，教材版，外挂物不得晃动。”
“这还差不多。”
一班笑了一阵，又很快低头改题。
熄灯前，走廊里开始洗漱排队。
肖龙腾端着脸盆经过二班门口时，里面还亮着灯。
孙明那张满分卷被胶带贴在床头。
红色的一百分压在最上方。
几个二班新兵围着看，孙明站在旁边，腰板挺得很直。
陈飞搬了个小凳子，站上去，在满分卷旁边贴了一张白纸。
黑笔落下，八个字写得很重。
五公里，用规则赢。
肖龙腾脚步停了半拍。
陈景行端着牙缸追上来，也看见了那行字。
“肖哥，他们这是把战书贴床头了。”
肖龙腾把脸盆往手里稳了稳。
“看见了。”
半晌，几声脆响，那一柄巨剑，居然从中间开始，寸寸龟裂，散成了一地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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