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2章 烂泥巷惊变,凡人血勇燃死志(1 / 1)

夜里。

玄泥城外城,烂泥巷。

天上没有月光,内城那层高耸的阵法光幕直冲天际,把这片又破又臭的巷子照得惨白一片。

仙凡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光幕里头是终年不散的灵气。

光幕外头是横流的污水和饿骨。

后院的地窖又闷又臭,黄泥混合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张老丈和隔壁的李老四蹲在坑底,两人身上沾满泥浆。

旁边地上,躺着那具仙城护卫的尸体。

喉咙已经被农具砸得彻底稀烂。

李老四双手抖得停不下来,刨土的破铁锹脱了手,掉下去砸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他慌忙弯腰去捡,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黄泥里。

“张爷……不行了。”

李老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咱别埋了!这味道根本盖不住,他们带着寻灵盘,早晚摸过来!”

李老四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

“趁天黑跑吧!跑出城,去断仙山碰碰运气,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张老丈半个身子藏在阴暗处。

他没说话,满是黄泥的枯瘦五指直接探过去,一把攥住李老四的手腕。

老人的力气大得出奇,骨节处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李老四挣脱不开。

张老丈松开手,从破棉袄的怀里掏出那块黑石头。

这是白天从三万斤镇城道碑上崩下来的残骸。

破石头表面还沾染着那名护卫颈部喷出来的鲜血。

黏稠的血液覆盖在石面上。

就在两人眼前,那些血液并没有干涸结痂。

鲜血正极速渗入石面。

暗色的血液大口大口地被石头吞噬进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石头表面的液体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老丈手腕一沉。

残骸吸收血液后,分量猛地增加了好几斤,带着明显的下坠感。

粗糙的石头表面,浮现出几道极淡的暗红色荒纹。

随着荒纹亮起,冰凉的残碑开始往外散发出一股明显的温热。

热度穿透了张老丈手心里的老茧。

张老丈掀开破棉袄,直接把这块散发着温热的残骸按在自己干瘪的胸口上。

石头贴肉。

一股狂暴粗野的生机顺着老皮糙肉直接倒灌进去。

张老丈那条早年在矿场被仙师打断的腰,佝偻弯曲了几十年。

这一刻,断裂变形的骨节处爆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

后脊梁骨感受到一股实打实的高温。

滚烫的热力化开几十年的旧伤淤血。

断裂的骨头被这股野蛮的力量强行顶开、接正。

老人原本重度弯曲的脊背,伴随着骨骼的摩擦声,一点点往上抬高。

张老丈直起了腰板。

宽阔的肩膀彻底舒展开来,干瘪的肌肉缝隙里充满了力量。

李老四蹲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停了。

没有灵根。

没有吞吐灵气。

一个土埋半截的老泥腿子,居然靠着一块破石头,眨眼间治好了断腰,重新拥有了壮汉的体魄。

李老四盯着张老丈直挺挺的后背。

他眼里那层守了半辈子的麻木与顺从彻底退散。

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极度渴望。

“咣当!”

巷子外头突然传来巨大的动静。

沉重的玄铁战靴踩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五名仙城护卫打着耀眼的灵气火把,把窄小的烂泥巷照得通明。

带头的护卫队长抬起脚,暴力踹开旁边一户人家的破木门。

门板断裂砸进屋里。

“一群低贱的东西,动作这么慢!”

护卫队长的喝骂声震得巷子嗡嗡直响。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风啸声划破夜空。

带倒刺的长鞭狠狠抽了下去。

隔壁老妇人的惨叫声瞬间穿透墙壁。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接二连三地传来。

长鞭抽打的声音不停。

老妇人的惨叫渐渐变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墙头往张家院子里飘。

地窖里。

张老丈反应极快,双手抓起两大把黄泥,囫囵糊在那具护卫尸体的脸上,掩盖住原本的面目。

他反手一把拽住李老四的衣领,把人硬生生拖出地窖。

两人手忙脚乱地盖死木板。

张老丈几步跨回破屋子。

七岁的小孙子正缩在床角发抖。

张老丈一把将孙子拉过来,死死护在自己背后。

“砰!”

张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被连根踹断,木屑横飞。

护卫队长大步跨进院子。

他瞥了一眼满地的粪水,极其嫌恶地皱眉,侧过身子绕开脏污,玄铁战靴精准地踩在干净的台阶上。

队长手腕一翻。

一杆寒光闪闪的玄铁长枪直接挑破门帘,枪尖往前一送,死死顶在了张老丈的喉咙上。

张老丈没动。

队长从腰间掏出一块泛着青光的玉简,单手高高举起。

真元催动下,玉简发出亮光。

队长看都不看院子里的几人,自顾自地大声宣读。

“城主开恩!”

“今日特选外城灵窍未开之幼童入内城!”

“沐浴仙恩,涤荡浊气!”

声音在整个泥巷里回荡。

泥巷里的凡人全都心知肚明。

白天内城的阵法城墙刚被撞塌,这大半夜的哪来什么仙恩。

这分明是要抓活人。

用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去当阵法耗材,强行填补大阵的裂痕。

张老丈背后的小男童吓得哇哇大哭,双手紧紧揪着爷爷的衣服下摆。

队长面露不耐烦,嘴里骂了一声。

他手里握着的长枪一偏,枪尖离开张老丈的喉咙。

空出的左手直愣愣地越过张老丈的肩膀,直接抓向小男童的头发。

李老四躲在门背后的阴影里。

他双手死死攥着那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滚,直接砸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李老四的脚往前挪了半寸。

紧接着,他大口喘着气,肩膀往下一塌,那只脚又收了回去。

刀刃在粗布裤腿上蹭来蹭去。

在怯懦与血性之间,他的心神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张老丈微微低着头。

长枪的枪尖刚才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血珠子正顺着脖颈往下滚。

老人的左手一直藏在粗布袖口里。

手里死死握着那块滚烫的道碑残骸。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石面上的荒纹越发烫手。

张老丈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那只伸向自己孙子的手。

老人眼底里积压了半辈子的窝囊彻底褪尽。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