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老狐狸舌战大佬(1 / 1)

正月十二,上午九点半。

福顺茶楼二楼包间,周秉衡已经坐了二十分钟。

他挑了靠窗的位子,后背朝着门口的楼梯。

桌上一壶热水,三只白瓷杯。

楼梯“咚咚”作响,肖震山拄着黑木拐杖上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拐杖很不在意的往桌腿上一靠。

肖震山瞥他一眼。

“坐这个位子?”

“嗯。”

“行,你小子比你爷爷会做人。”

肖老头哼了一声。

背对门,是把后背留给即将进来的客人。

在军队里,这意味着绝对的信任,是能把命交出去的姿态。

茶刚上来,脚步声就到了门口,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进来的人七十出头,瘦,但骨架撑得住那件洗到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

马长河。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座次,没说什么,在周秉衡对面坐下。

周秉衡起身倒茶,双手递过去。

“马老。”

马长河接了,没喝,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空气冷了下来。

“这龙井不行,火候过了。”

他转头看周秉衡。

“你在西北,喝什么茶?”

“砖茶。我爱人不爱喝,嫌苦,她只喝蜂蜜水。”

马长河“嗯”了一声,又问。

“你那个驻地在贺兰山下?能种什么?”

“开春打算推三百亩军垦田,菠菜、沙葱、莴苣。去年暴风雪,全团靠试验田的那批菜撑过来的。”

“谁在种?”

“我爱人带着一个从林场调过来的土壤学教授在搞。”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秉衡不急,肖震山更不急,自顾自续水。

终于,马长河放下杯子,从随身的布袋里抽出一份东西,搁在桌面上。

两根手指压着,慢慢推到周秉衡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周秉衡垂眸翻开,第一页,是他家属院的平面图。

他翻页的动作没停,速度慢了下来。

第二页,苏星眠暴风雪救援的出发时间、行进路线、每一次停留的坐标。

第三页,卫生队出诊的病人名单,用药、复诊记录。

后面,是独立培育区的进出时间,精确到分钟。

甚至……她晚上几点关灯,他几点回家都一清二楚。

这份监视,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比孙德胜那份匿名举报,详细、阴毒十倍不止。

周秉衡合上文件,放回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份东西两天前到我手上的。”

马长河的语速不快不慢。

“送的人很聪明,文件袋搁在我家门口花盆底下,意思很明确。让我在投票前掂量掂量,跟周家走得太近,划不划算。”

肖震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东西不是江虹的风格,更像是钱春来那种老狐狸的手笔,拿出来试探各方反应。

周秉衡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马老觉得,这份东西能说明什么?”

马长河没回答,身体微微前倾。

“暴风雪那回,你媳妇带着一只金雕、一只兔狲进山救人,牧民管她叫‘山神娘娘’。”

“我在部队干了一辈子,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

马长河说出来得每个字都砸得很结实。

“没见过哪个军医家属,能指挥猛禽。”

他死死盯着周秉衡。

“周家老二,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是什么人?”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肖震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路。

周秉衡却笑了。

他抬头,对上马长河审视的视线。

“马老,我问您一件事。五零年您在西南剿匪,苗寨那个老寨主,带着全寨人给您的部队带路,翻了三座大山,一夜之间包抄了匪巢。”

马长河的脊背僵了一下。

“事后您问过他吗?”

周秉衡的语速放得很慢。

“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怎么就能精确知道每一条山路,哪里有埋伏,哪里能过人?”

马长河没说话,脸色沉了下去。

“您没问。”

周秉衡替他回答。

“因为您知道,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本事。您用不着弄明白他为什么能,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站在我们这边。”

他停顿了两秒,声音里带上一丝柔软。

“我爱人,也一样。”

“她是苏沅贞的孙女,从小在山里采药长大,身上沾着草木气,野物不怕她。金雕是她治好的伤鸟,雪豹崽子是她捡的孤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不是封建迷信,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的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手抄件。

“但这份本事,有人想毁掉它,想把它变成一顶帽子,扣在我爱人头上,也扣在周家头上。”

马长河靠回椅背,半天没吭声。

“周家老二,”他终于又开口,“你今天来,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周秉衡摇头,“想让马老看一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副本,翻到最后一页,转向马长河。

贺兰山北段煤矿初步储量评估报告。

“这座矿,够三线建设烧十五年。”

马长河的手指摸上了纸页边缘。

“批复上写的是军区和地矿部联合管辖,但二次勘探需要一位懂能源战略的老同志牵头,人选还没定。”

周秉衡不紧不慢地陈述。

“这座矿填上三分之一的缺口,受益的是整条西北工业线上的几十万工人。”

“但如果……”

周秉衡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管辖权在内部博弈中被架空,矿还是那个矿,只是会变成某些人的私产。”

马长河眉头紧锁。

“你凭什么认为会被架空?”

周秉衡等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有人已经在贺兰山军管区内,铺好了一条走私通道。”

他这句话,让肖震山和马长河同时变了脸色。

“军需级钢丝套猎杀雪豹,皮毛经外蒙中转,洗三道手变成现金。这条线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

“所有线索,都被人用最干净的手法,齐齐斩断。”

周秉衡看着马长河。

“但方向,只指一个地方。”

他没有说那个地方是哪里,在座的都懂。

马长河搁在桌上的右手猛地收紧。

“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周秉衡摇头。

“只是觉得马老应该知道。元宵节前有些事要定,定了之后再想改,就难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肖震山突然开口,像在聊陈年旧事。

“老马,记不记得四八年淮海,后勤线被人截了三天。”

马长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饿死了一个排。”

肖震山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再没多说一句。

包间里死寂了将近一分钟。

马长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他把那份手抄件卷起来塞回自己的布袋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正月十四下午,我在家。”

他回过头。

“你可以再来坐坐。”

走到门口,他抬手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人走了。

肖震山歪着头看周秉衡。

“成了?”

“八成。”

“不是十成?”

“他拍我肩膀的时候,力气不够大。”

周秉衡给自己续了杯茶。

“说明还有一层顾虑。正月十四,得把最后一层给他捅破。”

肖震山“嘁”了一声,拄起拐杖,又折回来,压低嗓门。

“今早明远从军区政治部听到个消息,江虹前天见完钱春来,当晚又见了一个人。”

周秉衡抬眼。

“总后的,姓吕。”

周秉衡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吕建章。

总后勤部军需处副处长,分管西北片区物资调配。

贺兰山后勤仓库的钢丝绳索、帆布上的“京”字编号、报损流程的最终审批权……全在这个人手上。

线,对上了。

送走肖震山,周秉衡独自坐了五分钟,起身下楼。

刚走出茶楼巷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从电线杆子后迎上来。

“周同志。”

周秉衡停步。

“我姓陈,是钱老的秘书。”

“钱老想见您,今晚,地点您定。”

周秉衡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蹭过腕上那条红绳,铜珠硌着指腹,带着一点被体温捂热的温度。

钱春来主动伸手了。

是觉得江虹给的价码不够,想两头下注?

还是江虹逼得太紧,他要找退路?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江虹的第二个局。

陈秘书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钱老说,您想好了,打这个号码就行。”

周秉衡接过揣进口袋,看着陈秘书转身离开,消失在胡同拐角。

招待所的电话旁,周秉衡拿出纸条。

拨通上面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周秉衡对着话筒,只说了两句话。

“陈秘书,是我。”

“今晚七点半,东安市场旁边那家国营饭馆,二楼靠窗的散座,我等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