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改元永乐(1 / 1)

金陵城破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在不到半日的时间里席卷了全城。

燕军入城后,迅速接管了九门,封锁了主要街道。

朱棣的军队军纪颇严,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屠城和劫掠,但针对建文旧臣的搜捕和控制,却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燕军甲士穿梭在大街小巷,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成了这座城市新的主旋律。

翰林院内。

顾延年点完卯后,并未离开。

他悠然自得地在后堂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生起了一个小红泥火炉,开始煮茶。

这是他用俸禄买来的上好六安瓜片。

虽然比不上那些达官贵人享用的贡茶,但在此时此刻的兵荒马乱中,却显得尤为奢侈。

茶水沸腾,水汽氤氲。

顾延年端起茶盏,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浅呷了一口。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他的世界只在这一方小小的茶桌之间。

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翰林院的宁静。

砰!

翰林院的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队数十人的燕军士卒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百户。

他手中拎着一把还带着暗红色血迹的钢刀,目光如电般在大堂内扫视。

“奉燕王殿下钧旨!翰林院所有官员,即刻在庭院内集合,清点名册!有违抗不遵,伺机潜逃者,格杀勿论!”

百户声如洪钟,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士卒们立刻散开,开始挨个房间踹门搜查。

顾延年坐在后堂,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后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抚平了青色官服上的褶皱,迈步走了出去。

他刚走到中庭,两名如狼似虎的燕军士卒便冲了上来。

明晃晃的刀刃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锋冰冷,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若是寻常的七品文官,此刻怕是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了。

但顾延年的神色依然平静得如同古井之水。

高达160点的体质,让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刀刃就算真砍下来,大概连他的表皮都划不破。

“军爷息怒,下官这便过去。”

顾延年温和地说着,甚至还配合地举起了双手。

示意自己手无寸铁,十分乖巧。

士卒见他如此识相,冷哼一声,推搡着他来到了庭院中央。

此时,庭院里已经稀稀拉拉地聚拢了十几个官员,都是些品级不高的芝麻绿豆官。

那些真正的大佬,要么跟着建文帝在皇宫里,要么早就在家里准备好白绫和毒药了。

谁还会跑来衙门里待着。

这群被搜出来的官员,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有的在低声抽泣,有的在念念有词,仿佛末日降临。

唯有顾延年,身姿笔挺地站在人群中,双手拢在袖子里。

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燕军士卒的铠甲样式。

似乎在研究这与史书上的记载有何不同。

百户拿着一本抢来的花名册,走到众人面前,用带血的刀尖指着他们。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如今陛下受奸臣蒙蔽,燕王殿下兴义师,清君侧!”

“尔等皆是朝廷命官,只要识时务,不与方孝孺,黄子澄那等奸贼同流合污,殿下自然宽宏大量,既往不咎!”

这番话恩威并施,是标准的招安之辞。

大部分官员听了,虽然仍心有余悸,但眼中多少燃起了一丝希望。

能活着,谁又真想去死呢?

百户开始照着名册点名。

每点到一个名字,便有人颤颤巍巍地应答。

“翰林院编修,顾延年!”

“下官在。”

顾延年上前一步,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百户上下打量了顾延年一番,眉头微皱。

眼前这个年轻的七品官,在一群吓破胆的文弱书生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正常人。

没有恐惧,没有谄媚,也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酸腐文人的傲骨。

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

“你倒是胆子不小。”

百户冷笑一声,“别人都吓得尿裤子了,你就不怕爷爷我一刀砍了你?”

顾延年微微一笑,反问道:

“燕王殿下乃高皇嫡子,起兵是为了清君侧,靖国难。如今金陵城破,奸臣伏诛,天下即将太平。”

“下官一未贪赃枉法,二未结交权贵,只是个每日按时当值的小官,为何要怕?”

百户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小官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他本是个粗人,只懂得舞刀弄枪。

顾延年这番话不仅拍了燕王朱棣的马屁,还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逻辑严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算你小子会说话。”

百户收起刀,脸色缓和了几分。

“退下吧,老老实实在这待着,等候兵部的进一步指令。若是敢四处乱跑,别怪爷爷的刀不长眼!”

“下官明白,多谢军爷。”

顾延年拱了拱手,重新退回人群之中。

他继续拢着袖子,抬头看向天空。

那边的浓烟还在翻滚,空气中的焦味越来越重。

朱允炆,是真的化作飞灰了。

而那个即将开创“永乐盛世”,同时又以残暴嗜杀著称的永乐大帝,即将走上历史的舞台。

这大明朝的天,换了。

但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哪怕龙椅上坐的是条狗,只要翰林院不关门,只要他还能每天按时点卯。

那这日子就照样过。

岁月悠长,王朝更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火。

顾延年心里盘算着,明天卯时的点卯,是加体质好呢,还是加力量好。

这世道眼看就要乱上一阵子了,多加点体质,抗击打能力强一点,总归是没坏处的。

他微微垂下眼帘,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在这场血与火的历史大戏中,安静地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场。

建文四年,七月。

连日的阴雨洗刷了金陵城墙上的斑驳血迹,却洗不去这座都城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

燕王朱棣在经过一番群臣“三辞三让”的传统戏码后。

终于在奉天殿废墟不远处的武英殿登基称帝。

改元永乐,废除建文年号。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但与这“兴”字伴随而来的,是令人胆寒的清洗。

朱棣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建文帝的死忠。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人,成了他屠刀下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这段日子里,诏狱里夜夜哀嚎,午门外日日见血。

金陵城的菜市口,地面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已经变成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浆。

今日,是永乐朝的第一次大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