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愚蠢,却也悲壮(1 / 1)

天还未亮,午门外便已聚集了百官。

与以往建文朝那种从容儒雅的气氛不同,此刻的百官队伍中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每个人都低垂着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哪怕是咳嗽一声,都有可能引来护卫如狼似虎的目光。

顾延年作为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

按照品级,他只能站在队伍的最末尾。

几乎已经快退出午门广场的边缘了。

他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口里。

后背轻轻靠着一根粗壮的汉白玉华表,微闭着双眼,仿佛在闭目养神。

周围官员那簌簌发抖的双腿和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都视若无睹。

“当,”

悠扬而沉闷的景阳钟声响起,午门大开。

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顾延年走在队伍的最后,跟着前面的人亦步亦趋。

跨过门槛,穿过金水桥,来到了宽阔的广场上。

丹陛之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衮龙袍,面容威严的男人。

永乐皇帝朱棣。

朱棣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下方的群臣。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气。

仅仅是目光的注视,就让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顾延年也随大流地跪下,额头触地。

这种跪拜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既然选择了在这个时代扮演一个不起眼的NPC,那就要遵守游戏规则。

只要能苟住,给皇帝磕个头算什么?

反正磕几下也不会掉一块肉,更不会影响他长生。

朝会开始,气氛凝重。

一系列封赏靖难功臣的旨意念完后,大殿内的气温骤降。

朱棣那低沉且带着浓重北平口音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传方孝孺。”

这五个字一出,顾延年敏锐地察觉到,站在他前面的好几个官员浑身猛地一哆嗦。

不多时,披头散发,戴着枷锁的方孝孺被两名锦衣卫押上了大殿。

这位名满天下的读书人种子,此刻虽然身陷囹圄,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眼神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接下来的戏码,顾延年在史书上看过无数遍。

但他知道,亲眼目睹这一幕,远比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来得震撼。

朱棣试图让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那是对这位文坛领袖最后的招安。

只要方孝孺低头,天下读书人的心便能安抚大半。

“燕贼!你篡位谋逆,天地不容!想让我起草诏书,做梦!”

方孝孺将毛笔掷在地上,破口大骂。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强压着怒火。

“方孝孺,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吗?”

方孝孺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便诛十族又如何?!”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群臣骇然变色。

诛十族,这是亘古未有的酷刑。

这不仅是要杀光方孝孺的九族,连带着他的门生故吏也要一并屠戮。

顾延年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想打个哈欠。

在历史的长河中,这种因为意气之争而血流成河的场面太多了。

方孝孺求仁得仁,成就了千古名声。

朱棣立威天下,稳固了皇权。

这是一场双方都得偿所愿的交易,只是代价是数千颗血淋淋的人头。

“愚蠢,却也悲壮。”

顾延年心中暗叹。

这就是凡人的局限,生命太短,短到他们必须用尽全力去燃烧。

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声名与气节。

而他,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他不需要用生命去证明什么,他只需要看着。

就在此时,熟悉的机械音在顾延年脑海中响起。

【当前时间:卯时正刻。】

【是否进行点卯?】

顾延年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在心中默念。

“点卯。”

【叮!今日点卯完成。】

【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吧。”

顾延年心想。

最近金陵城不太太平。

虽然他不想惹事,但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锦衣卫或者溃兵找上门来。

多点力量,处理起来也能更干净利落些。

【力量+1。当前力量:157。】

一丝暖流从骨髓深处涌出,瞬间流转全身,肌肉的密度和爆发力再次得到了提升。

顾延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而在大殿前方,暴怒的朱棣已经下达了那道震惊千古的旨意。

“好!朕成全你!传旨,将方孝孺车裂于街市,其九族并门生朋友,即为十族,悉数诛杀,一个不留!”

鲜血和杀戮,将成为永乐初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顾延年低垂着眉眼,看着脚下平整的金砖。

外面的天光渐渐大亮,阳光透过殿门洒了进来,照在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背上。

王朝更替的阵痛期已经到来。

顾延年知道,接下来自己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在这个角落里当一个透明人。

每天准时打卡上班。

天下大势如棋,局局新。

而他,只是一个游离于棋盘之外的,永远安静的点卯人。

等待着散朝后,去街角的李记包子铺,买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奉天殿外的血腥气,似乎顺着午门的穿堂风。

一路飘到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散朝的钟声敲响后,百官们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互相搀扶着,步履维艰地走出皇城。

没有人交头接耳。

哪怕是平日里最相熟的同僚,此刻也仅仅是用惊恐未定的眼神交汇一瞬,便匆匆低头离去。

方孝孺那句,“便诛十族又如何”,像是一道催命符,悬在了所有建文旧臣的头顶。

顾延年混在人群中,脚步轻快。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过半分。

他拍了拍官服上沾染的些许灰尘,顺着承天门外的大街,径直拐进了右侧的一条逼仄巷子。

巷子深处,李记包子铺的蒸笼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李老伯,劳烦,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在这吃。”

顾延年熟门熟路地在一张略显油腻的方桌前坐下。

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

李老伯是个六十出头的小老头,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

今日却面如土色,连端着蒸笼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听到顾延年的声音,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大人,您散朝啦……今日这肉包子,怕是……怕是吃不踏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