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秋兰姐回来了吗?(1 / 1)

上午十点。

金陵城。

吴家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树根底下。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在石臼里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嘎。

吴邪迈进门槛。

他怀里抱着秀菊,秀菊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两条胳膊垂在他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她还在昏迷,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吴邪的银白色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梢在腰间轻轻摆动。

他跨进院门之后停了一步,目光从老樟树扫到凉亭,从凉亭扫到厢房,然后继续往里走。

凉亭里坐着两个人。

张之维坐在石凳上,青布道袍的袖口卷到胳膊肘,一只手搭在石桌边缘,手指在石桌面上来回敲着。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杯底沉着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

三号王老坐在张之维对面。

他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背微微弓着,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张绷了很久的弓终于松了弦。

院门推开的声音同时传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张之维抬头,看到吴邪从院门口走进来,搭在石桌上的手猛地收回来,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来。

“咦?老弟你回来了?”

张之维三步并作两步从凉亭里走出来,脚下的碎石小路被他踩得咯吱响。

他走到吴邪面前,抬手在吴邪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吴邪的头发上。

他的嘴巴张开了,手从吴邪肩膀上抬起来指着吴邪的头发,食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不对!老弟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张之维的声音往上挑高了半度。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盯着吴邪的头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满头银白色,不是染的,是从发根到发梢全白了。

他还没来得及等吴邪回答,视线又落到了吴邪怀里的秀菊身上。

他伸手探了一下秀菊的额头,又用两根手指按在秀菊脖子侧面测了测脉搏,眉头拧在一起。

“还有你背上的小姑娘怎么了?”

王老也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张之维那样快步迎上去,而是站在原地。

吴邪没有回答张之维的问题。

他抱着秀菊穿过凉亭旁边的碎石小路,快步走到秀菊的房间门口,用肩膀顶开房门,走进去了。

他把秀菊轻轻放在床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慢慢抽出来,另一只手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

他站在床边看了秀菊片刻,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把房门轻轻带上了。

这时冯宝宝正好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叠刚洗好的衣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用下巴压住衣服最上面那件褂子的领口防止它散开,两只手托着衣服底下。

冯宝宝站在走廊里看到吴邪,把手里的衣服往上托了一下,歪着头看向他。

“吴邪你回来了,秋兰姐回来了吗?”

冯宝宝说话的语气还是很平淡,和平时差不多的调子。

但比起前两年,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点东西。

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吴邪听出来了。

“回来了。”

吴邪点了点头。

然后他穿过拱形门,走到院子里。

冯宝宝把手里的衣服放在走廊的栏杆上,急忙跟上吴邪。

她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在身侧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步子比平时快。

她走到吴邪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终于回了,我饿惨咯,要饿死了。”

冯宝宝两只手捂在肚子上,隔着衣服能看出她的肚皮已经微微凹下去了一点。

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秋兰不在没人做饭。

厨房里的米缸里有米但她不会煮。

上次她自己煮饭把锅底烧穿了一个洞,秋兰说再也不许她进厨房了。

吴邪没有回答冯宝宝的话。

张之维他看到吴邪从房间里出来之后脸色和进院子时没有任何变化,心里一下子沉了半分。

“老弟!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邪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看向天空,右手举过头顶,朝天上挥了一下。

张之维和王老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出现了四道黑影。

黑影从云层之间往下落,速度不快,降落的过程中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四道鬼影。

四道鬼影降落在院子中央。

落地的动作极轻,脚底板碰到青砖地的时候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前面两道鬼影并排站着,它们各自用两只爪子托着一具身体。

它们托人的姿势很小心。

四只爪子稳稳当当地抬着秋兰的尸身,轻轻放在青砖地上。

放下去的时候动作极慢。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后面两道鬼影各自提着一只手的断口处,拖着一个没有四肢的躯干。

躯干在空中晃荡了两下,然后被随手丢在青砖地上。

望月惠子的身体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还在昏迷,被丢在地上的时候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张之维低头看着放在地上的秋兰的尸身。

他的嘴巴张开了,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石凳的凳脚上发出咣的一声。

“这是秋兰?!”

张之维的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音量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

他的手指指着秋兰的尸身,指尖在微微发颤。

眼前这个人,身体干瘪到皮包着骨头,皮肤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

脸上的皱纹叠了一层又一层,头发全白了,枯萎得像一把干草。

他还记得上次在龙虎山见到秋兰时。

她挽着冯宝宝的胳膊,脸上带着笑,朝他行了一礼,说“秋兰见过天师”。

现在躺在地上的这个人,和当时那个人完全重合不起来。

“这个又是谁?”

张之维又指向旁边那个没有四肢的躯干。

他的手指从秋兰移到望月惠子身上,指尖还在发抖。

吴邪没有看他们的反应。

他平静地走到凉亭里,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把两只手交叠放在石桌上,手掌朝下贴着石面,石面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张之维和王老急忙跟过去。

张之维在吴邪左边坐下,坐下的时候道袍下摆被石凳夹住了一角,他也没顾上扯。

王老在吴邪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后背离开椅背。

冯宝宝走到秋兰旁边蹲下来。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秋兰,把头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

她伸出手,用手指戳了一下秋兰的手臂,隔着干枯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已经完全失去了弹性。

手指戳进去一个坑,坑不再弹回来了。

“秋兰姐,秋兰姐。”

冯宝宝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和平时叫秋兰吃饭时的语气一样。

秋兰没有回应。

她把戳在秋兰手臂上的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歪着头静静地看着秋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