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
吴邪把交叠在石桌上的两只手分开,手指在石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是这样的……”
吴邪开始讲述。
片刻后。
张之维听完,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他的拳头砸在石桌上,石桌被砸得跳起来又落回去。
桌上的茶杯跳起来磕在石桌面上,杯子里的剩茶溅出来在石面上洒了一片。
“妈的!一群该死的东西!怎敢如此!怎敢如此啊!”
张之维的胡子在发抖。
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凸,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又从石凳上站起来。
两只手插在道袍袖子里在凉亭里来回走了两步,转身又走回来。
道袍的下摆被他转身的动作带得呼啦作响。
王老他从听完吴邪讲述开始,一直没有说话,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骨上慢慢收紧。
他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手掌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手掌边缘的肉被拍得发红。
“该死的!”
王老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吐出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老哥,帮我将她们二人带回龙虎山吧。”
吴邪看向张之维。他说话的声音不重,语气平稳。
张之维正叉着腰站在凉亭边上,听到这句话之后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他转头看向吴邪,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是傻子,吴邪说的是“她们二人”。
秋兰的尸身和冯宝宝。
吴邪要把秋兰葬在龙虎山,把冯宝宝托付给龙虎山。
一个人交代后事的时候才会这么说话。
“可以是可以,但是老弟你……”
张之维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截卡在嗓子里没有吐出来。
他猜到吴邪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吴邪抬起右手,手掌竖在张之维面前,五指并拢朝上。
“老哥你别劝我了!”
吴邪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之后停了几秒,然后又把手放下来重新放在石桌上。
语气低沉。
“这……”
张之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句话张之维懂。
他不光懂,他比谁都懂。
他自己是什么人?
他是华国异人界公认的第一人。
但他师父羽化的时候他只能跪在地上看着师父的身体在他面前一点点干枯下去。
他师弟被人围杀的时候他只能在龙虎山上等着。
等着田晋中被抬回来时袖管和裤管都空了。
他懂什么叫眼睁睁看着。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吴邪去送死。
一个是懂,一个是不能。
两件事在肚子里撞在一起,撞得他说不出话来。
“老弟,你要知道像望月家族那把诡异的匕首一般的武器,樱花国还有很多。”
张之维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坐正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吴邪那边倾过去。
他的表情变严肃了,眉毛往下压,嘴角往下拉。
眼睛里的光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
“瑛太的妖刀也只是其一。”
他顿了一下,等这句话在吴邪耳朵里沉下去。
“每个这种武器的使用条件和使用后果都不一样,你如何能确保不会中招?”
张之维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食指在石桌上用力戳了一下。
王老在张之维说话的时候一直用手摸着下巴,拇指在下巴的皱褶上来回摩擦。
等张之维说完,他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两只手交叠在石桌边缘。
“是啊吴邪!为了几个畜生,白白送命,太不值当了!”
王老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不少。
“秋兰姐……秋兰姐……”
这时,一道声音传入三人耳中。
声音不大,语调平淡。
但正是这个平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的语调,让凉亭里三个人的交谈同时停了下来。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冯宝宝蹲在秋兰的尸身旁边,一只手的食指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戳在秋兰的肩膀上。
“秋兰姐,没了你,就没人给我做好吃的了……”
冯宝宝说着,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盯着秋兰的脸。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往下撇,整张脸平平静静的。
但就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眼眶里出现了两行水迹。
水迹从眼角开始往下淌,沿着颧骨的最高点滑下去,在下巴上汇聚成一颗水珠,然后滴在她手背上。
她在哭。
“这……这……这怎么可能?!”
张之维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石凳被他的膝盖顶得往后飞出去半米。
他在龙虎山上亲口和吴邪分析过冯宝宝的三魂七魄。
冯宝宝的幽精残缺,丧失了九成九的七情六欲。
她没有爱恨情仇,没有喜怒哀乐,连对疼痛的反应都比正常人迟钝了太多倍。
一个没有幽精的人,不应该会哭。
这不是不会哭,是不可能会哭。
就像一块石头不可能流汗,一截木头不可能打喷嚏。
但现在冯宝宝在流眼泪。
眼泪是真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手背上,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张之维能感觉到自己的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一幕硬生生撕裂。
他学了六十多年的道法,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典籍上看到过缺失幽精之人还能流泪的记载。
吴邪也看到了。他从冯宝宝眼角流出第一滴眼泪的时候就看到了。
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搭在石桌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冯宝宝流泪的样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之前系统的播报声。
[第二阶段任务一:拯救迷惘中的少女]。
他一直以为那个任务指的是把冯宝宝从山洞里带出来。
让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游荡。
但现在他明白了。
救她出山只是开始。
而让她从一张纯粹的白纸变成一个有情感的人,这才是“拯救”两个字的真正意思。
“难怪任务完成了……原来这就是拯救……”
吴邪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从嘴角挤出来,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