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瘦弱丫头。
楚灼毫不客气地扯了扯自己衬衣的一边领口。
露出肩膀上那块经过一夜发酵，已经变得紫黑狰狞的巨大淤青。
“看见没？”
“这就是您那个宝贝小儿子，昨晚撞出来的。”
“我是城关派出所的公安。”
“您儿子昨晚不仅撞伤了警务人员，还涉嫌妨碍公务。”
“他这叫畏罪潜逃。”
楚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着大旗作虎皮。
“您要是现在闹，我马上立案抓人。”
“到时候找回来的，可就是戴着手铐的暨安尧了。”
暨母被这番半真半假的普法教育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虽然是个不讲理的农村妇女，但也知道“畏罪潜逃”这四个字分量有多重。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
“你……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安尧就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怎么就成罪犯了！”
楚灼冷笑一声，把衣服拉好。
“是不是罪犯，查了才知道。”
“严重不严重，要看我这个苦主追究不追究，对不对？”
暨母眼神闪烁：“你是我大儿子的手下，你敢追究吗？”
“大娘，瞧你这话说的。”楚灼笑了：“派出所是国家的派出所，是人民群众的派出所，又不是暨昭然的派出所。我维持自己的正当利益，暨队那么公私分明的人，还能私下打击报复不成？”
暨母虽然很想脱口而出，你就在我儿子手底下，打击报复又怎么了？
但终究没被冲昏头脑，还是把这话给咽了下去。
她要是敢这么说，暨昭然也要完蛋。
当然楚灼的最终目的不是要打击报复暨母。
她话风一转。
“不过，我现在可以帮您分析一下，您儿子到底躲哪去了。”
暨母迟疑：“你知道？”
“我虽然现在不知道，但是我能算。”楚灼说：“我可是咱们刑侦队的首席顾问，不客气的说，整个寒城，没人比我强。”
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暨母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那，那你说说看？”
楚灼收起恐吓的嘴脸，瞬间切换成专业的审讯模式。
“我问，您答，别说废话。”
“他昨晚跑出去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
暨母被楚灼的气场压制，下意识地回答：“没穿外套，就穿了件的确良的短袖。”
“带钱了吗？带全国粮票了吗？”
“没有，他兜里比脸还干净，昨天就是因为要钱没要到才跑的。”
“他平时最要好的朋友是谁？有没有那种父母不管、家里经常没人的狐朋狗友？”
暨父在一旁插嘴：“他整天跟机修厂老李家的小子混在一起，叫李大军。”
楚灼脑子里的齿轮飞速旋转。
“李大军是干什么的？他父母呢？”
暨父想了想：“李大军在机修厂锅炉房烧锅炉，他爹妈都是厂里的三班倒工人。”
楚灼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破案了。”
她看着暨家父母，眼神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昨晚夜间气温只有十二度。”
“一个只穿了短袖的年轻人，在外面冻一夜，今天早上绝对会感冒发烧。”
“但他没有钱，住不了招待所，也去不了国营饭店吃饭。”
“饥寒交迫之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找一个既暖和、又有吃的地方，而且还不能要钱。”
楚灼顿了顿，目光如炬。
“机修厂的锅炉房，二十四小时烧火，温度至少在二十五度以上。”
“李大军在那里上夜班，锅炉房里肯定有他们偷偷烤的地瓜或者土豆。”
“最关键的是，李大军的父母是三班倒，家里经常没人。”
“暨安尧昨晚肯定是在锅炉房蹭了一宿的暖气和烤土豆。”
“现在天亮了，李大军下班，他绝对跟着李大军回了机修厂的家属楼补觉去了。”
楚灼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婶子，您现在出门，直接去。”
“敲开李大军家的门。”
“我拿我这个月的工资跟您打赌，您儿子现在正躺在李大军的床上呼呼大睡。”
暨母目瞪口呆地看着楚灼。
她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逻辑，但楚灼那种笃定到骨子里的气势，却让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敬畏感。
就像是去庙里求签，碰到了一个铁口直断的老神仙。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楚灼，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的暨昭然。
“真……真在李大军家？”
“不在您回来找我，我亲自去给您抓人。”楚灼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暨母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闹了。
她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暨父。
“走，咱现在就去机修厂看看。”
老两口像是一阵风似的，急匆匆地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清晨的宁静。
暨昭然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叹了口气。
刑警万涿不知道从哪个门框后面探出了脑袋。
他蹑手蹑脚地凑到楚灼身边，像个接头地下党似的压低了声音。
“小楚，你刚才那套词儿，一套一套的。”
“暨队他小弟，真在那什么机修厂宿舍躺着呢？”
楚灼看着万涿那张写满八卦的脸，淡定。
“十有八九吧。”
万涿瞪大了眼睛。
“十有八九？那意思就是还有一二分不准呗？”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百分百的准确？”
万涿惊悚了：“万一不在呢？那婶子回头发现你忽悠她，杀个回马枪，不得把咱们派出所的房顶给掀了？”
楚灼无所谓。
“不在？”
“不在就让她接着找呗。”
“寒城这么大，机修厂找不着去纺织厂，纺织厂找不着去拖拉机厂。”
“要不然怎么办，她在这僵持着，咱们也不可能把派出所的人都派出去找。”
关键是，一个成年人，从昨天到今早，这也没到失踪时间。
她愿意为领导干活儿，暨昭然自己也不会同意的。
大案在前，他连自己的假都没法请。
万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彻底无语。
他原本以为楚灼是诸葛亮在世，掐指一算就能定人生死。
搞了半天，这位姑奶奶主打的就是一个“已读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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