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的虚弱里失去了刻度。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
昏暗墙角那幽绿色的应急光源,在孙煜逐渐找回焦距的视野里,勾勒出低矮天花板上老式墙纸龟裂的纹路。
每一次尝试呼吸,肺叶都像塞满了粗糙的砂砾,摩擦出火辣辣的痛楚。
喉咙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他动了动唯一还能勉强控制的手指指尖,触碰到的只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
没有法杖的硬木杖身,也没有金属的凉意。
它确实没有跟回来。
一种更深沉的空虚感,比身体的疼痛更尖锐地噬咬着他。
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武器。
是“知识长廊”最后那一幕,他主动闸断所有感知、将自己化作纯粹指令机器的冰冷感觉,依然残留在灵魂的皱褶里,挥之不去。
那种“非人”的状态,比任何灵境实体的攻击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暗室唯一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没有预兆,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昏黄走廊的光线切割进来,映出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身影。
是段崇刚。
他没有开灯,就着那点微光走进来,步伐稳健,却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急促。
他没有看孙煜,径直走到床边——那张简陋的、只铺着薄褥的铁架床——将肩上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墨绿色帆布包袱,“砰”地一声,甩在了床头。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孙煜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那个包袱。
布料粗糙,边角磨损,沾染着不明的暗色污渍,看起来像使用了很久。
“醒了?”段崇刚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强行压抑后的凝重。
他转过身,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莫测高深的脸,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线条格外冷硬。
“感觉如何?自我认知恢复了多少?”
孙煜尝试发声,喉咙里只滚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段崇刚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预料到了这种状况。
他走到孙煜身边蹲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有效率。
他伸出两根手指,快速按压在孙煜颈侧,停顿几秒,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灵性透支,内脏轻微撕裂,精神层面有强制封闭后的撕裂伤……啧,‘生命源液’的后遗症也在叠加。够呛。”段崇刚低声快速判断,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责备。
“但你运气不错,或者说,你的运气真的也很差。”
孙煜听着,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凿子,凿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段崇刚似乎没打算给他消化时间,他站起身,指了指床头的包袱:“里面的东西,是你接下来必需的。”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杀戮副本,因为某些‘现实’因素的干预,开启时间提前了。不是原定的时间,而是——现在,三小时后。”
三小时?
孙煜的心脏猛地一缩,牵动着胸腔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险些呛咳出来。
提前?
大规模杀戮?
以他现在这种连抬手都费劲的状态?
段崇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挣扎喘息,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别指望我能给你更多,我也要留点使用。”
他说完,后退一步,身影重新没入门口走廊的昏黄光线中,声音最后传来,隔着门缝,显得有些模糊,大门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暗室恢复死寂,只剩下孙煜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墙角幽绿光源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嗡鸣。
他躺在地上,又缓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指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咬着牙,用胳膊肘和膝盖支撑,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挪动到床边。
每一下移动都带来骨骼和肌肉的哀鸣。
冷汗瞬间再次浸透了他刚刚干了一点的病号服。
终于,他背靠着冰冷的床腿坐了起来,颤抖着手,拉过那个沉重的帆布包袱。
解开粗糙的捆绳,翻开厚重的帆布。
浓烈的草药混合着化学制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分门别类塞满了各种贴有简单标签的瓶瓶罐罐、密封针剂、高能压缩食物块。
他扒开这些物资,手指触碰到包袱最底层一个坚硬的、长方形物体。
孙煜没有立刻尝试打开,而是看了看自己的状态:“法杖恢复了……召唤兽满级……猫眼戒指……但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指向的却不是一个安全的休整期。”
孙煜刚刚躺下,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开的、震耳欲聋的雷鸣轰然响起!
那声音如此宏大、如此粗暴,瞬间淹没了他的所有思绪,甚至短暂地压制了身体的疼痛。
是灵境提示音,但从未如此响亮,如此强制!
冰冷、机械、不容置疑的合成音,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意识上:
【检测到预备行者孙煜,符合‘大规模杀戮’副本准入条件。】
【副本等级:A级(大型协作/竞争型)】
【副本性质:强制征召(基于现实关联度及历史因果权重)】
【警告:此副本死亡率预计高于常规A级副本平均值。
贡献度与生存评分将直接影响后续权限及现实处境。】
【是否确认进入?】
【是/否】
孙煜的呼吸粗重起来,喉咙里的血腥味更加浓烈:“连续两次,每次两个副本相连接!这运气着实让人吃不消。”
然后,他伸出右手,颤抖着,探向身边虚空。
意念集中,呼唤那唯一的、刚刚修复的倚仗。
微光一闪。
暗金色的权威法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入手沉重,质感冰凉。
杖身光滑莹润,所有裂痕消失无踪,暗金色的光泽仿佛沉淀了更多的东西,内敛而深邃。
杖头宝石不再璀璨夺目,而是如同一颗沉睡的暗金色眼球,只有当他的灵性轻轻触碰时,内部才会流转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符文微光。
完美状态。
他握紧了法杖。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带来一丝奇异的、坚实的力量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昏暗的虚空,尽管那里空无一物。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握紧了法杖,将体内残存的、每一丝能够调动的意志和力气,全部灌注到那个唯一的选项之中——
确认。
念头落下的瞬间,变化陡生!
首先是他手中的权威法杖,暗金色的光华骤然内缩,紧接着,一股庞大的、与他紧密相连的吸力从法杖中传出,不是吞噬外界,而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感开始迅速变得稀薄。
视野中的暗室墙壁、床铺、幽绿光源……一切景象都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剧烈晃动、扭曲、失去色彩。
失重感再次袭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虚无漩涡。
在身体彻底透明化、从暗室消失前的最后一刹那,孙煜用尽最后一点清晰的视觉,瞥向了铁门的方向——虽然门关着,但在那意识抽离的瞬间,他仿佛“看”到,门外,段崇刚并没有离开。
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某种类似操作台的光幕前,脸色是从未见过的紧张与严肃,手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动、点击,嘴唇快速开阖,似乎在对着通讯频道急促地说着什么,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一切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不是撞击声,更像是穿透了一层粘稠的、冰冷的胶质屏障。
失重感消失了。
脚踏实地。
但脚下的“地”,触感不对。
不是水泥,不是泥土,而是一种坚硬的、略带弹性、同时散发着微弱化学腐蚀气味的特殊材质。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浓郁到化不开的紫色。
不是光线,是雾。
浓重、粘稠、仿佛拥有生命般的紫色雾气,充斥在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将能见度压制到了不足五米。
雾气缓慢地翻滚、蠕动,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声音,甚至……隔绝了灵性感知。
孙煜尝试将一丝灵性向外延伸,却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紫雾吞噬、消融,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视觉、听觉、触觉之外的“第六感”,在这里被彻底屏蔽了。
他正站在一片紫雾笼罩的空地中央。
迅速环顾四周,隐约可见一些巨大、扭曲的金属轮廓阴影,锈蚀严重,像是某种工业设施的巨大罐体、管道或框架,沉默地矗立在浓雾深处,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杂着化学制剂腐朽后的刺鼻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废弃化工厂。
灵境提示音所说的降落点。
孙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怪异气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刺激得他又想咳嗽,但强行忍住了。
他紧紧握着权威法杖,杖身传来的冰凉感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锚点。
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粘腻的不适感。
身体的疼痛和虚弱依然存在,但在高度紧张和危机环伺的环境下,似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低下头。
脚下,并非平整的地面,而是……
一张纸。
一张血红色的、质地特殊(非布非纸)的名单,正静静地躺在他的靴子前。
它仿佛自带微光,在浓重的紫雾中依然清晰可见。
名单顶端,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更加深红、仿佛用鲜血写就的扭曲字体:
【叮!】
两声清脆的、不同于灵境宏大提示音的、更类似于私人通讯请求的提示音,几乎同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并伴随着两小片微微发光的虚拟界面,强行挤入了他被紫雾模糊的视野边缘。
一片界面泛着冷静的淡蓝色光泽,标识简单——一个类似徽章的简化图案。
另一片界面则跳动着略显炽热的橙红色光芒,图案更加华丽复杂一些。
两个界面顶端,都浮动着清晰的文字:
“关彤申请加入你的临时队伍。”
“杉若艳申请加入你的临时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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