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九灯全开(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1619 字 4天前

阿禾把剩下半张饼递给谢衡。

这一次,谢衡没有咬。

他把饼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最后塞进自己胸口帝印留下的空处。

饼卡在两根肋骨之间,荒唐得很。

钱掌柜先愣,随后捂住脸。

“这东西会掉。”

谢衡低头:“那怎么办?”

姜小禾从药箱里抽出一截布:“绑。”

于是几百年前的昭宁皇帝,在折了帝印以后,胸口绑着半张冷饼。

谢听雪看了很久。

“很难看。”

谢衡道:“你小时候也这么说长辈?”

“我小时候更难听。”

“那就好。”

那一点白火在昭宁帝灯深处静静烧着。

没有帝威。

没有金光。

可其他八盏帝灯全开始震。

不是要熄。

是门在认第一位退下的人。

地下深处传来石锁转动声。

一重。

两重。

到第七重时,铁冠帝尸忽然抬手。

“够了。”

他声音一落,北侧两盏帝灯火焰猛涨。

白衣帝尸皱眉:“你要做什么?”

“封门。”

“门已经开了。”

“能开就能关。”

铁冠帝尸一步踏上帝座。

这是九尸醒来后,他第一次真正坐回去。

身体落座的瞬间,整座九灯殿像找回了某种旧秩序。殿顶的金纹一条条亮起,城外九朝营地同时响起号角。

陆临渊脸色一变。

“他在借外面的军气。”

韩震怒道:“谁还给他军气?”

顾长庚看向殿外:“跪着的人。”

九朝旧臣、宗室、军卒里,仍有近半人伏在地上。

他们不是被法术控制。

他们是真的愿意把那份旧权送回去。

“都起来!”韩震喝。

没人动。

铁冠帝尸胸口帝印亮得刺眼。

“乱未平。”

“帝不可退。”

这两句话一出,刚刚转到第八重的石锁停住。

地下门缝开始重新合。

谢衡看他:“你真舍不得?”

“朕舍的是天下。”

“你连门外那老太太叫什么都不知道。”

铁冠帝尸眼神一寒。

陆临渊忽然开口:“所以你只看得见天下,看不见人。”

“为帝者本当如此。”

“那你坐着。”

铁冠帝尸一怔。

陆临渊没有去抢帝座。

也没有劝门外的人站。

他转身走向大殿门口。

“韩震,把愿意起身的人带出去。”

“出去?”

“嗯。”

“殿不要了?”

“让他坐。”

铁冠帝尸声音冷下来:“你以为这是激将?”

“不是。”

陆临渊回头看他。

“你要的是有人继续跪。”

“那就看看,人走了以后你还能管谁。”

这话比直接拔剑更狠。

铁冠帝尸手指慢慢扣紧扶手。

谢听雪已经明白陆临渊要做什么。

她撑着伤腿走到昭宁旧臣谢长庭面前。

“起来。”

谢长庭泪还没干。

“陛下刚刚弃印,臣……”

“所以更该起来。”

“我祖父等了三代。”

“那是你祖父。”

谢听雪看着他。

“你叫什么?”

谢长庭喉咙动了动。

“谢长庭。”

“那你以谢长庭的名字,站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跪了很久的膝盖。

第一次像不知道该怎么用。

旁边一名年轻军卒先站了。

他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第二个。

第三个。

有人仍跪。

有人哭着站。

还有人骂。

“没有帝印,九朝怎么守?”

“谁来调兵?”

“谁来担责?”

钱掌柜在旁边抱着半副算盘:“先把今日的粮发完再说。”

一个老臣怒道:“你只会算粮!”

“饿的人也只会先吃粮。”

他弯腰扶起一个膝盖麻得站不稳的老卒。

“你要跪等会儿再跪,先把腿活过来。”

人开始往外走。

铁冠帝尸胸口的金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一线。

他忽然抬手。

“禁门!”

殿门两侧青铜柱同时合拢。

不让人走。

这一刻,他亲手给出了答案。

陆临渊转身。

“程峤。”

“终于轮到我了。”

程峤咧嘴。

他没有管右肩刚缠好的伤,短槊横抱,直接冲向东侧铜柱。

铜柱不是机关。

里面流着铁冠帝尸的金纹。

他第一槊砸上去,槊杆震得虎口裂开。

“硬!”

顾长庚从另一侧弹出两根雷针:“那就别跟柱子比硬。”

雷针钉进柱底。

“往上三寸,有缝。”

程峤收槊,脚下错半步。

第二击不再横砸,而是以槊尾从下往上挑。

“铛!”

铜柱底部果然抬起一线。

韩震带人把长刀塞进去。

“再来!”

三人同时发力。

另一边,铁冠帝尸已经从帝座跃下。

他不再和尸打。

直取陆临渊。

一掌。

没有花哨。

掌风却压得地砖先碎。

陆临渊不硬接。

身体向左偏,右脚贴着地面拖半步,让掌缘从肩前擦过去。衣料当场撕开,皮肤像被钝刀刮过,火辣一片。

他贴进铁冠帝尸臂弯。

太近。

对方第二掌反而不好发力。

陆临渊两指按上其肋骨。

照骨。

白光从接触点炸开。

铁冠帝尸体内那些“帝不可疑己”“乱未平,帝不退”的金字全部浮出。

“谢听雪!”

她一直在等。

剑从侧面来。

不是斩人。

一剑挑字。

剑尖卡进【不】字与肋骨之间,腕部向上一翻。

“铮!”

金字被挑起半笔。

铁冠帝尸怒吼,反肘撞来。

谢听雪伤腿不能撤太快,干脆以剑鞘撑地,身体向后斜倒。肘风擦过鼻尖,削断几根发。

陆临渊趁这一瞬把那半笔金字硬扯下来。

铁冠帝尸动作顿了半拍。

“你敢改朕!”

“不是改你。”

陆临渊掌心全是血。

“是把后来塞进去的东西拿走。”

铁冠帝尸眼里的金光剧烈翻涌。

他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迟疑。

“后来……”

白衣帝尸忽然站起。

他没折印。

却抬脚,把自己的帝座踹翻。

“我不坐。”

第三具帝尸跟着低头。

第四具还在沉默。

第五具转身看向门外正在离开的人。

没有谁统一。

也没有谁被一句话说服。

可铁冠帝尸借来的军气越来越薄。

东侧铜柱终于被程峤他们撬出一道口。

百姓和旧臣开始从那里往外挤。

一个跪太久的老人走不快,谢长庭回头背起他。

青石老妇拎着菜篮经过铁冠帝尸面前,还停了一下。

“你不走?”

铁冠帝尸盯着她。

“朕为何要走?”

老妇点点头。

“那你慢慢坐。”

她走了。

一个老卒跨过铜柱时脚下一软,谢长庭在后面托了他一把。两个人原先分属不同旧朝,几日前还为谁该先认哪一具帝尸吵得面红耳赤。

老卒站稳后想道谢,谢长庭只摆手:“出去再吵。”

老卒咧嘴:“行。”

乱局并没有因为一扇门打开就消失。可至少这一刻,他们先把彼此从门槛上扶了过去。

铁冠帝尸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白衣帝尸没有跟着众人走。他把被自己踹翻的帝座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重新推回墙边。

程峤看见:“你不是不坐?”

“椅子没错。”

“那你扶它干什么?”

“挡路。”

说完,他竟学着钱掌柜的样子,把地上一块碎砖也踢到墙边。

一个死了几百年的皇帝,第一次做的“退位之事”,不是写诏,而是把路让出来。

钱掌柜看了半天,评价:“还行,至少知道收拾。”

白衣帝尸认真问:“这算夸?”

“半个。”

谢长庭背着老卒走过门槛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谢衡。没有再跪,也没有再喊陛下,只很轻地拱了一下手。谢衡看见了,也抬手回了一礼。这个礼不属于君臣,更像两个隔了几百年的人,终于把旧账放到地上。

一个年轻旗手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把背了三天的旧朝大旗从肩上卸下来。

旁边同伴问:“不带走?”

旗手摸了摸旗杆。那上面还有父亲临死前留下的手印。

“带。”

他把旗面折好,不再举着,只抱在怀里。

“当东西带,不当命令带。”

同伴听不太懂,却帮他把折歪的一角重新压平。

两个人一起走出殿门。

铁冠帝尸看见那面曾经高高举起的旗变成一块普通旧布,眼底金光又暗了一丝。

第八重石锁重新转动。

第九重。

“咔。”

九盏帝灯同时熄灭一瞬。

再亮起时,已经没有一盏是纯金色。

地下深处传来巨响。

门外那些已经站起来的人没有回头。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脚步乱,却一直往前。

那扇门,彻底开了。

门后吹出来的不是仙气。

是一股很普通的、带着尘土味的冷风。

风里,还夹着棋子落在木盘上的一声轻响。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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