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门后无天(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1532 字 5天前

门后没有天。

这是陆临渊走进去后的第一个念头。

没有云,没有星,没有更高一层的宫阙,也没有所谓上界的仙光。

只有一条向下的石路。

很窄。

两侧墙壁潮湿,缝里生着白苔。越往里,九灯殿的声音越远,到最后连脚步都像被石头吸掉一半。

程峤走了十几丈便骂:“这门修得比矿洞还寒碜。”

井下老人跟在最后:“矿洞至少还出矿。”

“这里出什么?”

“死人。”

“那确实不值钱。”

钱掌柜立刻纠正:“也分什么死人。”

谢衡在后面幽幽道:“比如?”

钱掌柜脚下一顿。

“比如……有历史价值的。”

谢听雪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谢衡胸口那半张饼还被布条绑着,每走一步都轻轻晃。折掉帝印以后,他身上的金光几乎散尽,动作也慢了许多,真的更像一具普通旧尸。

姜小禾不许他走太快。

“骨头刚断。”

“我死了。”

“死了骨头也会掉。”

“掉了能接?”

“看我心情。”

谢衡竟真的慢下来。

铁冠帝尸没有跟进来。

他仍留在九灯殿。

白衣帝尸和另外两具帝尸走到门口后也停了。他们没有折印,却不再回帝座。剩下几具各有选择,有的站在原地,有的干脆走出殿门,看向自己从未见过的当世街巷。

陆临渊没有管。

门已经开。

后面的路只能往前看。

再往里十步,连人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楚。谢听雪伤腿摩擦布料的沙沙声,程峤右肩绷带被血重新浸湿时的黏声,钱掌柜算盘缺珠后那一下不顺手的轻响,全都比修为更诚实。

陆临渊突然意识到,这条路像在逼他们把所有“能做到什么”先放下,只留下“现在是谁”。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程峤正蹲着系散开的鞋带,一边系一边骂石路不平。

这种时候说大道理,很容易挨骂。

众人真正进屋前,韩震先用刀背敲了三下墙。

“空的?”程峤问。

“不知道。”

“那你敲什么?”

“当兵的习惯。”

韩震把耳朵贴上去,什么也没听见。

谢衡在旁边道:“你们现在打仗也这么谨慎?”

韩震看他一眼:“活人命少,得省着用。”

谢衡沉默了一下,点头。

这句很普通的话,让他在门口站了比别人更久。

钱掌柜进门前还特意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没摸到金银,只摸了一手白苔。他嫌弃地在程峤衣袖上蹭掉。程峤当场炸了:“你自己没衣服?”钱掌柜答得理直气壮:“我的贵。”

石路尽头是一间很小的屋。

小到众人进去后,程峤必须侧身,才不至于把短槊尾端戳到钱掌柜鼻子。

屋门右侧的墙上还刻着许多很浅的竖线。钱掌柜数到二十三就放弃:“谁这么闲?”

井下老人摸了摸最底下一道。

“不是记日子。”

“那记什么?”

“可能是输一次,划一道。”

程峤立刻不数了。

顾长庚反而蹲下继续看。竖线长短不一,最旧的一道已经被手掌磨圆,像有人每次回来都要摸一下。

谢听雪道:“有人在这里待过很久。”

陆临渊看向那两张矮凳。

一张比另一张磨得更深。

也许这里曾经不止一个守棋的人。

屋里一张桌。

两张矮凳。

桌上摆棋。

黑白各半。

棋盘很旧,边角被手磨得发亮。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韩震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就这?”

顾长庚弯腰:“别动。”

程峤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想动。”

“你手都到棋盘上了。”

“我看看灰。”

“用手看?”

钱掌柜绕到另一侧,认真数棋子。

“三十六。”

所有人安静了一下。

他又数一遍。

“没错。”

棋盘上已经落了三十六子。

十九黑,十七白。

不是整齐排布。

像一盘下到最紧的时候突然停住的残局。

中央偏右有一个空点。

周围黑白子已经把那里围得极死。无论落黑还是落白,看起来都能立刻决定胜负。

谢听雪靠近半步。

“最后一子?”

井下老人摇头。

“我没见过。”

“你不是守第三十七席?”

“守席不等于会下棋。”

程峤看他:“你到底会什么?”

“修椅子。”

钱掌柜点头:“实用。”

陆临渊没有看空点。

他先看棋盘边缘。

照骨之下,棋盘不是木。

至少不全是。

每一枚棋子底下都有一道极细的旧痕,像曾经连向某个地方。那些痕迹有的断了,有的还在往更深处延伸。

三十六枚棋。

三十六道痕。

唯独空点下面,没有线。

什么都没有。

“别落子。”他说。

韩震道:“谁要落?”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不是自己人。

太整齐。

顾长庚回头。

石路上亮起一点暗金。

旧司的人追进来了。

这次来的人不多。

只有四个。

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很普通的灰衣,没有脸上金线,也没有任何旧司标记。若不是她身后那三人都提着同样的窄刃,放在人群里几乎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走到门口,看见棋盘后,眼神第一次有变化。

“果然在这里。”

陆临渊道:“你认识?”

“没人认识。”

“那你果然什么?”

女人笑了一下。

“果然还少一子。”

她话音未落,右手已经抬起。

不是拔刀。

是抛。

一枚黑子从袖中飞出。

直取棋盘中央那个空点。

谢听雪离得最近。

伤腿让她无法扑。

她没有扑。

剑鞘从掌中先飞出去。

“啪!”

剑鞘撞中黑子。

黑子偏出两寸,落在桌边。

灰衣女人一步跟进。

她刀很短,出鞘时几乎没有声音,第一刀不斩谢听雪,直接切她支撑腿外侧。

对方显然看过前面的战斗,知道她伤在哪里。

谢听雪眼神一冷。

这种刀不能退。

一退,伤腿会先慢。

她把重心压到伤腿上,主动迎半步。

灰衣女人明显没料到。

刀锋本来要切膝弯,距离骤然变短,反而贴到大腿外侧。谢听雪长剑下压,用剑格卡住对方刀背,右肩往前一撞。

两个人在狭窄屋里贴成近身。

灰衣女人用肘。

谢听雪用额。

“砰!”

两边同时后仰。

谢听雪额角立刻红了一块。

程峤看得眼皮一跳:“你也会这招?”

“闭嘴。”

另外三名旧司已经冲进来。

屋太小。

短槊根本抡不开。

程峤干脆把槊扔给韩震,自己徒手迎上。第一人窄刃从左下挑腹,他左掌拍刀背,不求拍开,只把刀尖压低。右肩有伤,他不用右拳,而是左膝直接顶对方小腹。

对方吃痛弯腰。

程峤顺势抓住后领,把人脑袋按向墙。

“咚!”

白苔簌簌往下掉。

钱掌柜抱着棋桌一角大喊:“别撞桌!这东西看着很贵!”

第二名旧司从他背后出刀。

钱掌柜余光看见寒光,整个人立刻趴下。刀锋擦着头皮过去,削掉发髻。

他趴在地上第一反应是摸头。

“我头发!”

顾长庚雷针从他头顶飞过,钉进那人手腕。

“命还在就行。”

“头发也是命的一部分!”

第三人没有加入战团。

他扑向桌边那枚被打偏的黑子。

陆临渊比他快半步。

两人的手同时伸到棋子上方。

旧司人变掌为指,指尖直戳陆临渊腕脉。

陆临渊没有收手。

腕部一翻,让对方指尖擦着腕骨过去,五指反扣住其拇指。

往外一折。

“咔。”

旧司人闷哼。

陆临渊借这一折把人拉近,肩膀撞进对方胸口。

两人一起撞到桌沿。

棋盘震了一下。

三十六枚棋子同时响。

啪。

啪。

啪。

不是乱响。

像三十六扇门,在不同的远处一起关上。

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一瞬。

棋盘中央那个空点,渗出一滴水。

透明。

很普通。

陆临渊低头。

水里倒映的不是屋顶。

是一条陌生街道。

街上满是尸体。

最远处,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陆临渊”也正低头看着他。

然后抬手。

把最后一枚黑子,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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