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仓库里少了什么(1 / 1)

第一百五十天,下午四点。

万有金下午没有来。

来的是一句话——罗兆坤中午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跟排队的人说,万经理临时有事,改天。

陈九斤没有等。

他上了四层。

扈广仁那本账摊在窗台上。

“扈哥,我要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这个季度园区发下来的到货清单。”

“抄送咱们楼的那一份。”

扈广仁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纸。

那张纸是园区物资那边发的,蓝色的印刷格子,上头填着这个季度进园区的东西——三栋楼一块儿算,总量。

陈九斤把这张纸放在窗台上。

“扈哥,再拿一样。”

“什么。”

“这个季度咱们楼领走了多少。”

“那是柏哥那边的存根。”

“我去找他。”

下午四点四十,一层。

柏树森把这个季度的领料存根找出来了,一沓,用铁夹子夹着。

陈九斤把它抱到四层。

窗台上现在有三样东西。

一张到货清单。

一沓一号楼的领料存根。

一本扈广仁的账。

“扈哥,还差一样。”

“还差什么。”

“二号楼和三号楼这个季度领走了多少。”

扈广仁摇头。

“那个我没有。”

“别的楼领什么,跟咱们不通。”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就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什么。”

“算不出仓库里现在该有多少。”

他把那张到货清单举起来。

“到货是这个数。”

“一号楼领走的,这一沓上有。”

“可另外两栋楼领走多少我不知道,我就不知道该剩多少。”

“那这三样纸就白摆了。”扈广仁说。

“不白摆。”

陈九斤把清单放回窗台上。

“有一样东西不用另外两栋楼。”

他用手指头在清单上从上往下走。

“这上头有二十几行。”

“大部分东西是三栋楼都要的。米、油、洗衣粉、被套、鞋。”

“这些我算不出来。”

他的指头停住了。

“可有几样,另外两栋楼不领。”

第二天,第一百五十一天,上午九点。

仓库领料窗口。

今天一号楼批下来的单子只有一张。

肥皂,二十块。

“罗师傅。”陈九斤说。

“嗯。”

“昨天万经理说的第三条,仓库照单子上的数点货。”

“我知道。”

“点货这一步,我跟着点。”

罗兆坤抬起头。

“跟着点?”

“单子上写二十块,我得看着数出二十块来。”

“数完两边签字。”

“我签的字,是我看见了这二十块。”

“我没看见,我签什么。”

罗兆坤在窗口后面坐着,手里捏着那张单子。

四天的公示表贴在一号楼那面墙上,最后一栏印着他的名字。

“……进来吧。”他说。

“就你一个。”

仓库的门在窗口右边。

陈九斤走进去。

这是他第二次进这间屋。第一次是四十四天前,他站在柜台外头,隔着柜台往里看过一眼。

里头比外头看着大。

四排货架,靠北墙码到窗台那么高。

罗兆坤在最里头那排架子上拿肥皂。

陈九斤站在过道当中。

他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那儿,把眼睛从第一排架子的最上层,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完第一排,走第二排。

四排架子,他走了大概五十秒。

“二十块。”罗兆坤说。

他把肥皂抱出来,放在过道口的台子上。

“您数。”

陈九斤走过去,一块一块数。

“二十。”

他在单子上签了字。

罗兆坤也签了。

“罗师傅。”

“嗯。”

“我问三样东西。”

“问吧。”

“柴油。”

罗兆坤的手在单子上停了一下。

“柴油在最里头那排,靠墙。”

“有几桶。”

“……三桶。”

“甲类常备药。”

“第二排下层,一箱。”

“铝线。”

罗兆坤没有立刻答。

“铝线在哪儿。”陈九斤说。

“没有铝线。”

“一卷都没有?”

“没有。”

陈九斤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那是昨天下午他抄的。

他把纸摊在台子上。

“罗师傅,这上头三行,您看一眼。”

罗兆坤低头。

第一行:柴油,本季度到货二十桶。

第二行:甲类常备药,本季度到货六箱。

第三行:铝线,本季度到货三百米。

“这是园区发下来的到货清单。”陈九斤说。

“抄送三栋楼的,一栋一张。扈哥那儿有咱们这一张。”

“这三样东西,这个季度一共进来这么多。”

罗兆坤没有出声。

“我为什么单问这三样。”陈九斤说。

“因为这三样,二号楼和三号楼不领。”

“柴油是发电机房用的。发电机房在一号楼后头那个院子里,归一号楼报。二号楼三号楼报柴油干什么。”

“甲类常备药是医务室的。这个园区就一间医务室,在一号楼一层最东头。”

“铝线是修线路用的。上个月一号楼三层四层换线,是我带人换的,单子是我报的。”

“这三样,从进园区那天起,只有一号楼一家领。”

他把手指头压在那张纸上。

“所以这三样我算得出来。”

“到货二十桶,一号楼这个季度领走四桶。柏哥那沓存根上有,四张单子,四桶。”

“二十减四,仓库里该有十六桶。”

“您刚才说三桶。”

罗兆坤的喉咙动了一下。

“药,到货六箱。一号楼领走一箱——就是我前几天从四层搬走的那一箱,账上是上个月十九号出的库。”

“六减一,该有五箱。”

“您刚才说一箱。”

“铝线,到货三百米。一号楼领走多少?”

罗兆坤没有说话。

“零。”陈九斤说。

“上个月换线,我报了三百米,没批。批不批那张单子在柏哥手上,上头写着‘另行安排’。”

“我们一米没领。”

“三百减零,该有三百米。”

“您刚才说,一卷都没有。”

仓库里安静下来。

靠门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过道口。

“十六桶柴油,现在三桶。差十三桶。”陈九斤说。

“五箱药,现在一箱。差四箱。”

“三百米铝线,现在没有。差三百米。”

他把那张纸对折起来。

“罗师傅,我不是来问您这三样在哪儿的。”

“我也不问是谁。”

“我就想让您知道一样:这三样东西我算得出来,是因为这三样只有一家领。”

“别的东西我算不出来。米算不出来,油算不出来,被套算不出来——因为那些东西三栋楼都在领,我不知道另外两栋领走多少。”

“会算的人不止我一个。”

“今天我能算出来这三样。哪天二号楼三号楼的存根凑到一块儿,剩下二十几样也算得出来。”

罗兆坤扶着台子。

他的手在台面上滑了一下,又按住了。

上午十点半,一号楼四层。

陈九斤把那张纸重新摊在窗台上。

扈广仁站在他旁边。

“九斤,”扈广仁说,“这事闹大了。”

“这三样加起来值多少钱。”陈九斤说。

“柴油一桶在孟坎那边能卖多少,我不知道。药一箱多少,铝线一米多少,我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样。”

“这三样都能卖。”

“米卖不上价,被套卖不上价,雨鞋在孟坎堆着都没人要。”

“柴油、药、铝线,出了园区门就是钱。”

“少的偏偏是这三样。”

扈广仁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万经理……”

“不是他。”陈九斤说。

扈广仁抬起头。

“他四天前才接的一号楼物资。”

“这三样短的是这个季度的货,货是上个月十九号前后进的园区。那会儿他在货架那边摞箱子。”

“他不是管的人。”

“再说一样。”

陈九斤把那张纸折起来,捏在手里。

“一个仓库里少了十三桶柴油、四箱药、三百米铝线的人,他这四天在干什么。”

“他在卡一号楼的东西。”

“他卡得越狠,一号楼来的人越多。人越多,站在窗口外头往里看的眼睛越多。”

“那面墙上贴了四天的纸,四百零七个人天天在数。”

“他要是知道仓库里有这么大一个窟窿,”陈九斤说,“他不会把这么多人往这儿引。”

“他会先把窟窿堵上。”

“他没堵。”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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