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我让他自己去查(1 / 1)

第一百五十一天,下午三点。

万有金的屋在仓库西头。

那间屋原来是堆空箱子的,上个礼拜清出来,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墙上还留着箱子蹭出来的黑印子。

陈九斤敲了门。

“进。”

屋里三个人。

万有金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沓单子,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

罗兆坤站在桌子侧面。

靠门那边还站着一个,是仓库那三个里的另一个,个子矮,姓乔。

“九斤。”万有金抬起头。

“今天怎么有空。”

“万经理,我来报一样事。”

“坐。”

陈九斤没有坐。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巴掌大,折了三折。

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往万有金那边推了一下。

“您先看。”

万有金把红笔搁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只有三行。

柴油:到货二十,一号楼领四,应余十六,实见三。

甲类常备药:到货六,一号楼领一,应余五,实见一。

铝线:到货三百米,一号楼领零,应余三百米,实见无。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这三样只有一号楼领,别的楼不领,所以只用一号楼的存根就算得出来。

万有金看了大概十秒。

他没有抬头。

十秒里,屋里没有人说话。

罗兆坤站在桌子侧面。他看不见纸上的字,可他知道那张纸上是什么。

他的脸从颧骨那儿开始白下去。

靠门那个姓乔的往门框那边挪了半步。

万有金把纸放下了。

他抬起头。

“这个数,你自己算的。”

“扈哥那张到货清单,柏哥那沓存根,我昨天下午摆在一块儿算的。”陈九斤说。

“实见那一栏是今天上午我在仓库里看见的。”

“我进去点肥皂,进去的时候看了四排架子。”

“三桶柴油在最里头靠墙,一箱药在第二排下层,铝线一卷没有。”

“我算得不一定全对。”

“到货清单上是三栋楼的总量,我按这三样只有一号楼领来算。要是这三样别的楼也领过,那我这个算法就不成立。”

“万经理,您手上有全园区的领料底根。”

“您一对就知道我算得对不对。”

万有金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一下,停了。

“这三样,别的楼不领。”他说。

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那我这个数就是对的。”他说。

万有金没有答。

他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第二遍。

看完他抬起头。

“九斤。”

“嗯。”

“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说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这三样东西短的时候,您不在这个位子上。”

万有金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个季度的货是上个月十九号前后进的园区。”陈九斤说。

“那会儿我来仓库领灯泡,您在货架那边摞箱子。”

“您接一号楼的物资,是六天前。”

“少东西的时候管仓库的不是您。”

罗兆坤的手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第二样:我不查您的人。”

万有金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为什么。”

“两条。”陈九斤说。

“头一条,我查不了。”

“我手上只有一号楼的存根。二号楼三号楼的我拿不着,仓库的底账我更进不去。”

“我今天能算出来的就这三样,别的二十几样我一样也算不出来。”

“第二条,我查了没好处。”

“我要是把这张纸往上头递,第一个下来查的不是查仓库,是查一号楼为什么要查仓库。”

“查完了东西还是没有。”

“我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等的是米和油。”

“我不要谁蹲禁闭。我要米和油。”

万有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第三样呢。”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三样是:从今天起,这个窟窿是您的。”

屋里安静了。

罗兆坤的头转过来了。

“万经理,”陈九斤说,“我这张纸只递给您一个人。”

“我没往上递,也没往楼里贴。”

“可这三样东西短了十三桶、四箱、三百米。”

“这个数不会自己长回去。”

“哪一天上头点仓库的货——季度盘点,或者别的楼也来算这一笔——点出来的时候,管仓库的是谁。”

“是您。”

“到那时候,谁在这个位子上,这笔账就记在谁头上。”

“不是记在上个月十九号那个摞箱子的人头上。”

万有金坐在椅子上。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他没有说话。

隔了大概五秒,他把纸对折了一次。

又对折了一次。

折成一个小方块。

他把方块塞进衬衫胸口那个口袋里,用手指头按了按。

“九斤。”他说。

“嗯。”

“你想要什么。”

“米和油。”陈九斤说。

“一号楼这个月报的量,按报的批。”

“这个月我们楼的米还够九天。”

“今天批下来,明天领。”

“就这一样?”

“就这一样。”

万有金看着他。

“你手上还有那张纸的底稿吗。”

“有。”陈九斤说。

“我抄了两份。一份给您,一份在我这儿。”

“为什么留一份。”

“因为这是我算出来的东西。”陈九斤说。

“我算的东西我自己得留着。哪天有人说我算错了,我得拿得出来。”

“您要是问我会不会拿这一份出去,我现在跟您说一句:这一份我不给第三个人看。”

“那要是有人问你。”

“有人问,我就说有这么一份,问的人要是有权看,就看。”

“我不撒谎。”陈九斤说。

“这个万经理您知道。”

万有金把手在桌上摊开了。

“我知道。”

他坐直了。

“罗兆坤。”

“在。”

“一号楼这个月的米和油,你去把单子调出来。”

“我下午批。”

罗兆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老乔。”

“在。”

“你也出去。”

姓乔的也出去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九斤。”万有金说。

“嗯。”

“这三样,我查。”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跳出来。

“我不是替你查。”万有金说。

“我是替我自己查。”

“我知道。”陈九斤说。

“你今天这一手,”万有金说,“比你去年冬天在二楼门口那一手漂亮。”

“那一手你逼我开门,我丢了脸。”

“这一手你什么也没逼我,我还得谢谢你。”

他把胸口那个口袋按了按。

“我这四天卡你们楼的东西,是我想在你们楼门口把腰杆立起来。”

“我这个人立腰杆的法子就这么一样。”

“今天你告诉我,我腰杆底下有个坑。”

陈九斤没有接话。

“出去吧。”万有金说。

“米明天早上到你们楼。”

下午四点半,一号楼四层。

扈广仁拿着两张单子上来了。

米,报这个月的量,批这个月的量。

油,报这个月的量,批这个月的量。

右下角有章,有日子。

没有那两个字。

晚上八点,一号楼三层的窗口。

陈九斤靠在东头那扇窗上往仓库那边看。

仓库门口那盏灯亮着。

平常那个点,门口是一个人。

今天是两个。

而且不是原来那两个。

九点二十,段豹上来了。

他从楼梯口过来,走到窗边站住。

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往仓库那边指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

“换了两个岗。”陈九斤说。

段豹的下巴往下动了半分。

第二天,第一百五十二天。米到了。

第三天,仓库门口那两个岗还是新的。

第四天下午,罗兆坤来了一趟一号楼。

他没有找陈九斤,他找的是扈广仁,说的是下个月报单子的日子往前挪三天。

说完他站在四层楼道里没有走。

站了大概半分钟。

他往陈九斤那间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下楼了。

第四天晚上,万有金派人来叫。

来的人说了一句话。

“万经理让您过去一趟。”

“他说他查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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