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查到第三天他找我(1 / 1)

第一百五十四天,晚上八点四十。

仓库后面是一块空地。

白天这儿堆空箱子和废木头,晚上没有人。地上铺着一层碎石子,踩上去响。

空地北边有一盏灯,装在仓库后墙上,罩子里落了一层虫。

万有金站在灯底下。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浅蓝的衬衫。他穿着一件旧的短袖,袖口卷起来。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

罗兆坤,姓乔的,还有三个陈九斤没见过。这三个里有两个是四天前换上来的岗。

陈九斤从仓库西头那条道走过来。

碎石子在他脚底下响。

“万经理。”

“来了。”

万有金没有让那五个人走开。

“我让他们都在这儿。”他说。

“我这三天查什么、查到哪儿,他们比你清楚。”

“他们听着,省得我说一遍他们再猜一遍。”

陈九斤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住。

“您说。”

万有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方块。

四天了,那张纸还是折成四折,边上已经磨软了。

他没有展开。

他把它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头两天我查人。”他说。

“我把这三个月在仓库里待过的人都问了一遍。仓库五个,加上今年换走的两个,一共七个。”

“七个我都问了。”

“问出来什么?”

“什么也没有。”

万有金笑了一下。

“不是他们嘴硬。”

“是他们真不知道。”

“东西不是夜里被人扛走的。”

陈九斤站在碎石子上。

“第三天我不查人了。”万有金说。

“第三天我查纸。”

他把手里那个方块举起来。

“你这上头写:柴油应余十六,实见三。”

“我把仓库那本出库账翻出来了。”

“这个季度柴油出过五笔。”

“第一笔四桶,领的是一号楼,你们楼那四张单子对得上。”

“剩下四笔,一共十三桶。”

他停了一下。

“四笔都有单子。”

“四笔都有章。”

“四笔都有人签字。”

“出库那一栏写着日子,写着数目,写着谁经手的。”

“一样不缺。”

罗兆坤站在他身后。

他低着头。

“那四张单子上,领用的那一栏,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万有金看了他一眼。

“园区。”

空地上安静了两秒。

“药是三笔,一共四箱,领用那一栏写的也是园区。”陈九斤说。

“铝线是一笔,三百米,领用那一栏写的还是园区。”

万有金把那个纸方块捏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是猜的。”

“猜的?”

“您头两天问了七个人,什么也没问出来,第三天您改查纸。”陈九斤说。

“一个人只有在纸上找到东西了,才会不问人了。”

“您在纸上找到的要是‘没有单子’,那就是有人偷,您还得回去问人。”

“您没有回去问人。”

“那就是单子有。”

“单子有、章有、字有,您还是查不下去——那只能是领用那一栏上写的那个东西,您问不着。”

“园区。”陈九斤说。

“园区不是一个人。”

“您没法儿把园区叫过来问它领柴油干什么。”

万有金站在灯底下。

灯罩里那层虫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我他妈就知道你能猜出来。”他说。

“那四张单子最底下都有一个签字。”

“不是我签的。”

“是上一任管仓库的签的。”

“他上个月调走了。”

“调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万有金说。

“我问了三个人,三个说法。一个说去了果河那边,一个说回国了,一个说他压根没走。”

“再往上呢。”

“再往上是账房。”

万有金把那个纸方块塞回裤兜。

“九斤,我跟你说句实话。”

“账房那边,我上不去。”

“我这个位子,是上头把我从货架那儿拎起来放这儿的。放我上来的时候没跟我说仓库里少东西。”

“我要是拿着这四张单子往账房去问‘这三样谁领的’——”

他没有说下去。

“您第二天就回货架那儿了。”陈九斤说。

“也可能不回货架了。”万有金说。

空地上那五个人没有一个动。

碎石子上没有声音。

“所以您今天叫我来。”陈九斤说。

“对。”

“您想让我干什么。”

万有金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天在我屋里说的第三句话。”他说。

“你说,从今天起这个窟窿是我的。”

“我这三天想的就是这一句。”

“你说得对。上头哪天点货,点出来记在我头上。”

“我要是把它捂着,它就是我的。”

“我要是自己往上捅,捅到一半我先没了。”

“那还有第三条路吗。”

陈九斤站在碎石子上。

“有。”

“说。”

“把它变成不是您一个人的。”

万有金看着他。

“怎么变。”

“把它变成一件所有人都知道、有日子、有数、有人管的事。”陈九斤说。

“一个坑,藏着的时候是您一个人的。”

“摆到桌上,四百多号人都看过、都记着哪一天摆出来的——那它就是这个仓库的旧账。”

“旧账有旧账的日子。”

“日子在您上任之前,那它就不是您接手以后弄出来的。”

“上头哪天点货,点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三个月了。”

“那时候要问的不是您为什么少东西。”

“是问:这个坑是哪一天出来的,谁在那个位子上。”

万有金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五个人里,姓乔的抬起了头。

“我要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一号楼的物资,从今天起不许再卡。”

“报什么批什么?”万有金说。

“不是。”陈九斤说。

“该批的批,不该批的写为什么不批。”

“您上个礼拜在我们楼门口当着五六十个人说过这一条。”

“我不多要一样,我就要您那天说的那一条真办。”

万有金点了一下头。

“第二样。”

“公示表接着贴。”

万有金的眉毛动了一下。

“接着贴?”

“接着贴。”

“你那张表贴了四天,我这儿的人天天有人问我。”万有金说。

“再贴,我们脸上不好看。”

“正好相反。”陈九斤说。

“前四天那张表上,六栏里有一栏全是‘待核’。”

“从今天起,那一栏里写的是真的东西——批了写批了,没批写为什么没批。”

“贴出去以后,四百零七个人看见的就不是‘仓库在卡我们’。”

“是‘仓库在办事’。”

“那张表现在是您的脸面,不是您的伤口。”

“您把它撤了,才是心虚。”

万有金往灯外头站了半步。

他站在那儿想了大概十秒。

“……接着贴。”

“第三样。”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说。”

“仓库四个月的账。”

空地上那五个人一块儿动了。

罗兆坤往前跨了半步。

“四个月?”

“从这个季度开头往前推四个月。”陈九斤说。

“出库账、入库账、领料存根、发放记录。四样。”

“一样不能少。”

“你要这个干什么。”万有金说。

“我要把日子钉死。”

“钉死什么。”

“钉死这三样东西是哪一天开始少的。”陈九斤说。

“今天您说这个坑不是您挖的。这是您一个人说的。”

“四个月的账摆开对一遍,日子自己就出来了。”

“对出来的日子在您上任之前,这句话就不是您说的了。”

“是账说的。”

“账说的话,比您说的管用。”

万有金站在灯底下。

“你在哪儿对。”

“在仓库。”

“在仓库?”

“对账不能关起门来对。”陈九斤说。

“关起门来对出来的数,跟您现在说的话是一样的——都是您和我两个人说的。”

“搬一张长条桌,摆在仓库门口。”

“一号楼来人,仓库来人。”

“一本一本翻,一笔一笔念。”

“对到哪一笔,念哪一笔。”

“对完了,日子是几号,站在那儿的人一块儿听见的。”

万有金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长。

“陈九斤。”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不肯白帮人一回。”

“我不是帮您。”陈九斤说。

“您手上那个坑,我一分钱也拿不着。”

“我要的是那四本账。”

“账里头有多少东西,我现在不知道。”

“我就知道一样——一个仓库四个月的账摆在桌上,谁想在里头留一手,都留不住。”

万有金把手插进裤兜。

他摸到了那个纸方块。

“什么时候对。”

“后天。”陈九斤说。

“给我一天准备。”

“上午八点开始。”

“对到几点。”

“对完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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