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晚抓只狐狸(1 / 1)

青河县夜市最热闹的时候,是戌时到亥时。

卖汤饼的锅一开,整条河街都是葱油味。

唱小曲的、卖假玉的、挑担卖糖的挤在一起。真要藏个人,比躲山里还方便。

陆骁坐在一家馄饨摊最里面,面前放着一只黑木匣。

匣子里不是银子。

是两块石头。

沈万财坐在对面,屁股像长了刺。

“陆捕快,你确定他会来?”

“不确定。”

“那我花二十两雇人到处传消息——”

“你可以现在把钱要回去。”

沈万财立刻闭嘴。

今天下午,城里几个专收来路不明货物的掮客都听到一件事。

沈记账册有人出二百两买。

要现货。

今晚河街见。

这消息就是陆骁让沈万财放出去的。

花面狐偷账册,不管是自己用还是卖给别人,只要知道有人愿意开二百两,至少会派人来摸一眼。

韩彪不在摊上。

他带两个人守河埠。

石六则扮成跑堂,在旁边桌子上擦了半个时辰根本擦不干净的油渍。

等到亥时,一个瘸腿老头拄着竹杖过来。

“沈老板?”

沈万财刚要抬头。

陆骁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你谁?”

老头咳了两声。

“卖东西的。”

“什么东西?”

“你们要的东西。”

“先看货。”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页纸。

沈万财只瞄一眼,眼睛就直了。

那是账册上撕下来的一页。

“银子呢?”老头问。

陆骁拍了拍黑木匣。

“人在附近?”

“什么人?”

“花面狐。”

老头嘴角抖了一下。

很轻。

“差爷说笑,我就是替人跑腿。”

陆骁没有急着验人。魏七会换脸,眼前是不是本人并不重要;只要盯住来拿账页的人,就能顺着线摸到后手。

“那就让你主家来。”

“银货两讫,谁来都一样。”

“不一样。”陆骁把匣子往回一拉,“我这人胆小,怕二百两给错人。”

老头没再劝。

他拿着纸起身。

陆骁真让他走。

沈万财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账册!”

“就一页。”

“那也是我的!”

“闭嘴吃馄饨。”

老头沿河街往南。

石六没有跟。

守在糖摊边的另一个差役慢慢收摊,挑起担子走了。

这是韩彪定的。

跟人不能一条尾巴跟到底。

一刻钟后,陆骁才起身。

沈万财也要跟。

“你留下。”

“为什么?”

“你跑两步就喘,跟上去是给人报信。”

沈万财坐回去了。

河街尽头是一片旧仓。

陆骁赶到时,最先看见的不是那个老头。

是石六。

他正蹲在一家卖纸扎的铺子门口,看地上的湿脚印。

“人进去过?”陆骁问。

“没。”

“那你蹲这儿干什么?”

石六指着一串脚印。

“老头走路一瘸一拐,脚印却一样深。”

陆骁低头。

确实。

“装瘸?”

“不止。”石六压低声音,“他拐杖落地没印。”

今天刚下过一阵小雨,泥地很软。

一个真把重量压在拐杖上的人,不可能一点杖印都没有。

陆骁拍了拍石六肩。

“这回你值五百文。”

石六眼睛一亮。

“真给?”

“先抓到人。”

纸扎铺后门通一条窄巷。

老头进去没多久,一个挑泔水桶的妇人从另一头出来。

身材差不多。

脚步却利索。

陆骁没急。

他现在已经知道花面狐擅长换脸。

真要是本人,最不可能一直顶着海捕画像上的红斑黑痣。

他跟了半条巷子。

前面的妇人忽然停住。

“差爷跟够了吗?”

声音还是女人。

陆骁笑了。

“耳朵挺灵。”

“奴家一个寡妇,大晚上被男人跟,当然怕。”

“那你跑什么?”

妇人把泔水桶一扔。

桶里不是泔水。

一把白灰扑面扬了过来。

陆骁早有准备,袖子挡脸,脚下向侧面一滑。

燕回步在窄巷里比直跑更好使。

妇人趁机翻墙。

身子刚上去,一根竹竿从墙那头抽过来。

啪!

人直接摔回巷里。

韩彪站在墙上。

“跑我这边,你也是倒霉。”

妇人落地就滚,袖子里两把小刀同时甩出。

一把冲韩彪,一把冲陆骁。

陆骁抬起左臂。

刀尖扎在袖子外层,没能入肉。

他借着这一挡冲近,一脚踩住对方右腕。

韩彪从墙上跳下来,膝盖差点没撑住,嘴里先骂:“老了,真他娘丢人。”

石六和两个差役已经堵住巷口。

妇人喘了几口气,忽然换成男人声音。

“陆捕快?”

“认识我?”

“这两天青河都在说,一个倒夜香的抓了两个海捕犯。”

“消息传得挺快。”

“我还以为是吹出来的。”

“现在呢?”

“挺烦人的。”

陆骁蹲下,伸手在他下颌摸到一层极薄的胶。

轻轻一扯。

一张皱巴巴的假脸皮被揭下来。

下面的人三十多岁,左眉干净,脸上根本没有红斑。

只有嘴角那颗黑痣是真的。

陆骁脑海里的缉凶录终于有了动静。

【花面狐魏七,缉拿归案。】

巷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夜市摊贩一下认出了那颗嘴角黑痣。

“真是花面狐!”

“海捕榜挂两年那个?”

石六本来还按着人,听见这两句,腰板都直了半截。

【可取:千面手,七年火候。】

一股极细的感觉涌进十根手指。

揉蜡、调胶、改眉骨、藏喉结,甚至怎样用一块普通布料把肩线垫宽,他像做过七年一样熟。

不是武功。

却比单纯多一拳力气有意思。

魏七被拖起来时还在笑。

“我那账册值二百两,你们抓我才八十,亏了。”

“谁说我只挣八十?”

陆骁从他腰带夹层里抽出一把小钥匙。

按照魏七的手法,反着一捻。

腰带里竟掉出一卷薄纸。

沈万财的账册。

回县衙的路上,魏七还试过一次装晕。石六真信了,弯腰去扶,差点让他从袖里摸出藏着的细铁片。陆骁用千面手刚得来的手感一捏就知道那不是发簪,直接把铁片抽了出来。

“七年手艺,拿来开自己铐子?”陆骁问。

魏七闭眼不说话。

第二天,县衙账房按沈玉娘的悬赏字据,把一百两谢礼支清。

八十两海捕赏银也当天支到了陆骁手里。

一百八十两银子并排放在桌上时,沈万财自己都看了好几眼。几天前陆骁还是给牢里倒夜香的人,现在桌上的银子已经比快班不少人几年攒的都多。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韩彪从魏七供词里抽出一页。

“这个你得看。”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三日内,断魂刀卓九入青河。

目标不是抢银。

是杀邢彪。

陆骁往下一看。

卓九,跨县海捕。

赏银二百两。

他把纸折起来。

“韩叔。”

“嗯?”

“这回大的来了。”

韩彪没笑。

“二百两的榜,不是来送钱的。”

陆骁把旧雁翎刀往腰间一挂。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银子再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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