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令牌镇恶,你也配?(1 / 1)

出了云宅,赵烈骑马走在头里,云璃陪着柳含烟乘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柳含烟望着外头倒退的街景,左手紧紧攥着帕子。

云璃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

“含烟姐姐,你别怕。赵烈既说要陪你去,他心里定是有章程的。”

柳含烟勉强扯出一个笑:

“我倒不是怕曹秉坤,我是怕连累了赵公子。”

“宋之远到底是县令,父母官要拿人,谁能拦得住?”

云璃心里也没底,嘴上却道:

“他说有办法,那就信他。”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拐过两条街,西市到了。

远远地,就看见曹家粮铺门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衙役执杖封路,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一片。

“听说了吗?曹家那个寡妇,这回怕是要被生吞了。”

“曹家支脉盯她那点家业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连县令大人都搬来了。”

“啧啧,一个妇道人家,守着金山银山,可不就是砧板上的肉么。”

赵烈翻身下马,拨开人群往里走。

云璃扶着脸色发白的柳含烟,紧随其后。

铺门大敞着,伙计们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掌柜站在柜台后,低着头,两条腿直打颤。

铺子中央,宋之远负手而立,官袍整齐,面色板正。

他身旁站着个四十开外的胖子。

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正是曹家支脉的曹秉坤。

说起来,这场官司,曹秉坤已经谋划了好几年。

曹家祖上做过海运皇商,虽已没落,京里的铺面、南边的庄子、海上的船队,仍是好大一份家业。

柳氏无子,按俗例,夫家的产业迟早要过继子嗣来承继。

曹秉坤早把曹家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只碍着柳氏守业经营这些年,滴水不漏,一直没寻到由头。

好容易盼到这批漕粮受潮,他又勾上了宋之远。

宋之远在蓟县当父母官,油水薄,正愁没处搂钱。

两人一拍即合。

宋之远出面,打着正本清源的旗号封铺拿人,逼柳氏交出产业。

事成之后,产业折价变卖,宋之远拿大头,曹秉坤得小头。

至于柳氏冤不冤,谁在乎呢?

曹秉坤唾沫横飞:

“柳氏在哪里?让她滚出来!”

“她一个外姓人,故意弄坏商铺、弄潮粮仓,败坏我曹家的家业!”

“我曹家,绝不善罢甘休!”

他一拍柜台,震得账本跳起来:

“今日有父母官在此,定要正本清源,让柳氏交出曹家产业!”

宋之远板着脸,慢悠悠地开口: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本官身为蓟县父母官,绝不容牝鸡司晨。”

话音刚落,柳含烟已经踏进了门。

她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到铺子中央。

铺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道纤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大人说牝鸡司晨,我曹柳氏,明媒正娶嫁进曹家,守寡守业。”

“不曾伤天害理,不曾违法乱纪,哪里牝鸡司晨了?”

曹秉坤嗤了一声:

“你一个女人,霸着曹家的产业,不是牝鸡司晨是什么?”

“让你收养曹家子嗣,你却推三阻四,不是想独吞产业,又是什么?”

柳含烟冷冷地看着他:

“我说过,要养一个两岁以下的曹家娃娃,从小养起,养大了是曹家的根。”

“可你呢?执意要我收养你十三岁的儿子,一个只比你小二十岁的子嗣!”

她一字一句:

“曹秉坤,你才居心叵测!”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过继的事,乡下城里都有讲究。

要过继,也是从族里挑个襁褓娃娃,从小养出感情来。

塞个十几岁的亲儿子进去,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曹家寡妇,这些年修桥补路、逢灾放粮,西市这片的铺户谁没受过她恩惠?”

“怎么就被逼到这个份上……”

“你懂什么,越是有油水的寡妇,越是有人盯着。”

“吃绝户这碗饭,多少人惦记着呢。”

“噤声!县令大人还杵着呢,你不想活了?”

曹秉坤脸色涨红,恼羞成怒:

“我是怕你鸠占鹊巢!在宋大人面前,你还敢胡搅蛮缠!”

柳含烟不理他,转头直直盯着宋之远:

“大人,曹秉坤颠倒黑白,意图吃绝户。”

“大人身为父母官,却处处包庇他,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宋之远捋了捋须,眼皮都没抬:

“本官主持的,就是公道。”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色俱厉:

“你勾结娘家,谋夺夫家钱财,罪大恶极,来人,拿下曹柳氏!”

“是!”

几个衙役提着水火棍就要上前。

赵烈一步跨出,挡在柳含烟身前,沉声道:

“住手!”

他生得高大,挡在前面。

衙役们脚步一顿,面面相觑。

领头的班头是积年的老油条,悄悄拽了拽身边兄弟的袖子,压低声音:

“慢着,这汉子看着像是行伍出身,腰里那刀不是凡品。”

“天子脚下,别急着当出头鸟。”

几个衙役便都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真扑。

宋之远却不悦地皱了皱眉,目光在赵烈和柳含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阴阳怪气地道:

“哟,原来曹柳氏还养着个姘头?本官果然没猜错,好一对奸夫淫妇!”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袖:

“今日一并拿了,还曹家一个公道。”

他心里其实正暗喜。

没有男人出头,柳氏一个寡妇,孤儿寡母的,倒不好办成铁案。

如今有男人自己跳出来,那就是现成的把柄。

孤男寡女同处一铺,还不是随他怎么写?

进了县衙,黑的白的,都由他做主。

拿下曹家这份产业,他拿大头,曹秉坤喝口汤,皆大欢喜。

他早就打听过柳氏的底细。

夫家没落,娘家又是外地的商户,在京城毫无根基。

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就算喊破喉咙,也翻不出他宋之远的手掌心。

今日这场戏,他原本只当是走个过场,拿下柳氏,逼她在认罪书上按个手印。

再让曹秉坤宽宏大量地出个低价把产业盘过去,既全了名声,又落了实惠。

至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宋之远压根没放在眼里。

京城里有点身份的,谁不是前呼后拥?

眼前这人一身布衣劲装,看着就是个跑江湖的武夫。

武夫?进了县衙的大牢,再硬的骨头也能给你磨软了。

赵烈却不动,只冷冷地开口:

“宋县令如此颠倒黑白、罔顾事实,眼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曹秉坤身后的狗腿子立刻叫嚣起来:

“在蓟县,县令大人就是天理王法!”

宋之远矜持地点了点头,慢悠悠地道:

“曹秉坤这话,话糙理不糙。”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偏要闯进来,也怪不得旁人。”

他脸色一沉,拔高了声音:

“来人!拿下这对奸夫淫妇!”

“是!”

衙役们提着棍,又逼了上来。

人群里的云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掐进掌心,却硬生生忍着没出声。

她信他。

赵烈没有再说话。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面铜牌,举过头顶。

铜牌乌沉沉,在日光下一晃,正面那个錾出来的相字,冷光凛冽。

赵烈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丞相令牌在此,我看谁敢?!”

满铺子的喧闹霎时静了下来。

墙角的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东家这是请来了了不得的靠山?

曹秉坤却没反应过来,仍旧叉着腰,跳着脚叫骂:

“什么狗屁令牌!随便捡块铜片也敢来糊弄县令大人?”

“我看你是活腻了,宋大人,快把这奸夫拿了!”

可宋之远没有接话。

衙役们的水火棍僵在半空,谁也不敢往前再迈半步。

宋之远的目光,落在那面铜牌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来了。

那个相字,那几道云纹,那是当朝丞相裴玄的贴身信物!

见令牌,如见丞相!

方才还负手而立、口口声声本官主持公道的蓟县父母官,只觉两腿一软。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面令牌的主人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裴玄裴丞相,当朝尚父,文武百官见了他都要低头的人物。

莫说一个小小的蓟县县令,就是京兆尹、六部堂官。

见了这面令牌,也得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

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丞相的心腹。

可他方才,竟指着这位,骂人家是奸夫淫妇,还要一并拿了?

宋之远只觉得天旋地转,两条腿软得踩不住,膝盖一屈,险些当众跪下去。

铺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门口看热闹的百姓还在探头探脑。

不知铺子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让那位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县太爷,忽然白了脸。

曹秉坤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

“宋大人!你怎么不说话?快拿人啊!”

宋之远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蠢货。

柳含烟站在赵烈身后,望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多少年了,自夫君走后,凡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着。

头一回,有人站在她身前,替她把天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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