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筑京观,最狂虎将(1 / 1)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追出去的兵马一队一队地回来了。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沿着滩涂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回来的兵浑身都是血。

甲胄上,脸上,刀上血一层叠着一层,被海风吹干了结成深褐色的壳。

可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笑。

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正面把倭寇打垮,头一回追着他们跑。

压在胸口那口气,今天总算吐出来了。

有个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插,仰头喊了一嗓子,喊完自己先笑了,周围的人跟着笑。

笑声在滩上滚了一阵,混着血腥味和海腥味。

洪九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刀,一身血,见了赵烈只咧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秦猛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把卷了刃的刀,走路一痛一拐。

腿上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刀,他自己都没顾上看。

队伍后头,几十个伤兵被同伴架着,背着慢慢往回挠。

有一路走一路骂的,也有一声不吭的。

赵烈带人回到海门堡时夜幕已降临。

堡门大开,火把照得两排通红。

铁无双迎出来,甲上,脸上全是血污,左肩那条布条松了肉翻在外头。

他走到赵烈面前,抱拳深施一礼。

“大人,卑职幸不辱命,与一众将士守住了海门堡,没让倭寇破城。”

赵烈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你了。”

“卑职不辛苦。”铁无双抬起头,眼里还烧着火,“这一战不只卑职在拼,所有守城的弟兄都在拼命。尤其郑总管,一介女子亲自登城坐镇,从第一天交战到今日决战都守在上面。”

这话说得实打实地服气。

郑秋棠没提刀厮杀,可她站上城楼那一刻本身就是在参战。

墙上的兵都看得见,东家娘子不走那就谁也不能退。

赵烈四下扫了一眼没见着郑秋棠。

他料想她女子身份,多半还留在堡内。

墙根下,尸首还在一具一具往外抬。

有的用门板抬,有的用草席裹,抬到堡外一片空地上一字排开等着登记造册。

有个兵蹲在一具尸首前,一遍一遍地擦他脸上的血,擦干净了才认出是谁,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即便她坐镇城楼,也离不开所有将士浴血拼杀。”赵烈道。

铁无双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卑职打扫战场,点了数。倭寇尸体一千四百二十八具。海门堡千余守军参战,战死五百零八人,损失过半。”

说到最后一句他喉头哽了一下。

五百零八个人。

前些天还在一块儿吃饭,骂娘,赌钱的那些人,如今一个个躺在墙根下等着人抬走。

铁无双说不下去了。

他带兵带了半辈子,见过死人,可从没一次死这么多。

这些人是他一个一个招来的,有的还是他家乡来的后生,来的时候怯生生叫他一声铁百户。

可他心里也明白另一件事。

损失一半兵力却没崩溃,还能一直坚守到最后。

这支部队的战力,已经称得上悍卒了。

赵烈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所有战死的士兵都要登记造册。等战果统计出来,再安排奖励和抚恤。”

“绝不会出错。”铁无双道。

沈阔也下了马,走过来。

“我这一路回来,也带回二百多具尸首。”

他身后的轻骑还牽着马站在堡外,一个个气喘吁吁,人马都是泥。

有的人马背上还搭着缴来的刀枪,捡来的旗子乱七八糟一大堆。

铁无双在心里算了算,抬头道。

“这么算我们斩杀的倭寇差不多一千七百人。这批尸首怎么处置,焚烧还是就地掩埋。”

“焚烧最干净,不留隐患。”沈阔道。

赵烈没接话。

他想起海门堡死的那五百零八名弟兄。

想起被烧成灰的村子,想起被拖走的女子,想起墙上那些半边脸被砍烂,还死死抱着倭寇往墙下滚的兵。

杀意一层一层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倭寇杀我百姓,掠我财货,如此深仇大恨岂是一把火能了结的。”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一千七百余具倭寇的尸首,就在海门堡外的海口筑京观。”

沈阔倒吸一口凉气。

他愣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字他在军中听过,也读过。

把敌人的尸首堆成小山,盖上土,让后人来看。

真要说起来这不是给死人立的,是给活人看的。

一千七百具说不上多,汉唐那会儿的京观,动辄几万,十几万。

可筑京观这件事,从来不看规模大小。

再小的京观也是对倭寇最大的羞辱。

那等于指着海对面说,来犯者就是这个下场。

他甚至可以想见,这话传到海对面会变成什么。

那些在酒馆里吹嘘南下抢了多少的浪人,会先闭上嘴。

“赵兄弟。”沈阔斟酌着开口,“一旦筑京观的消息传到倭国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震动,万一九鬼水军倾力介入,局面就棘手了。”

赵烈道。

“九鬼水军迟早要来。若早些来我们不好办,也挡不住。现在没什么可怕的。等各所缴获的船只牲口运回来,我们有充足的船队与物资,兵力进一步增强可以与倭寇一战。更何况倭寇不是铁板一块,内部也争权夺利未必敢倾巢而来。他们要来我们奉陪到底。打得一拳开才能免得百拳来。让倭寇知道我们不好惹,知道打我们要付出惨痛代价,海疆才能有安宁。”

沈阔看着他,心里那点犹豫一点一点散了。

他也是行伍出身,知道求和是什么下场。

昔年大魏与倭寇立过约,白纸黑字写了互不侵犯。

可倭寇得了好处,转头就找个由头南下偷袭,一夜之间烧了几个村子,死了多少人谁也没数清。

对这样的人讲道理没用。

非得打痛一次。

何况,筑京观的消息传开也需要时间。

这么大的海疆,各方势力争权夺利,谁也不会一天到晚盯着海门堡这一座小堡。

“我听赵兄弟的,安排人在海口筑京观震慑倭寇。”

“辛苦沈大哥。”赵烈道,“你先去歇息。”

沈阔一摆手。

“你连日奔袭,身子不是铁打的。等东临,西湾各所押送的物资回来,我再叫你商议。”

赵烈与沈阔告辞,把后续的安排交代给铁无双,转身回营房。

营房里点着一盏灯。

郑秋棠正坐在灯下写册子,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笔都掉了。

“夫君。”

她几步跑过来,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

摸到血手一抖。

再摸,发现那血不是他的,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倭寇攻城,你去城楼亲自坐镇辛苦了。”赵烈的声音软下来。

“妾身不辛苦。”她仰头看他,眉头慢慢皱起来,“夫君一路奔袭,连番征战,好好歇息吧。”

赵烈点头。

他连水都没顾上洗,在郑秋棠伺候下脱了甲胄,往床上一躺。

奇怪的是方才在堡外,奔袭时精神紧绷,身子也还撑得住。

这一彻底放松下来,眼皮就像挂了石头。

他闭眼便睡,很快响起了微鼾。

郑秋棠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年纪不大啊。

可就是这么个人,先破黑鲨残部,再奔鬼木帮,青鬼帮,两天两夜没合眼又赶回来参战。

这么高强度的厮杀,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她替他掖好被角,把他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灯芯爆了一下。

她吹了灯,没走,就在床边坐着。

黑暗里,她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又试了试自己的。

怕他发热。

外头,抬尸首的脚步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她听着,一点一点把头靠在床沿上。

赵烈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醒来时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

年轻底子好,一觉就把人补回来了。

他起身叫人打水沐浴更衣。

热水一泡,浑身的酸痛都松开了。

郑秋棠在屏风外头伺候,替他换了干净衣裳,又拿热巾子给他擦头发。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帐子放下来一室皆春。

出来时赵烈神清气爽,去伙房吃了两大碗面,又啃了半只鸡。

吃饱了,他出了堡往海口去。

京观已经堆起来了。

昨儿沈阔就调了人,起了石灰和泥土。

这活计不新鲜,有工匠老师傅会做。

先把尸首一层一层码起来,撒上石灰,再夯土封冢层层叠压,最后垒成一座小丘。

赵烈到时,土丘已经封好了。

不高。

一千多具尸首,堆不出多大的阵势。

可它就在那里,压在海岸线上,黑黢黢的像谁在海边钉了一颗钉子。

土丘前头插着几块木板,写着海门堡之战,歼倭一千七百。

海边风大,木板被吹得直晃,晃得人心口也跟着一下一下发紧。

沈阔正在边上看着工匠收尾,见他来了迎上来。

“京观已成,只差刻写战功,立碑。石碑我也安排了,很快就送来。”

赵烈看着那座土丘,没有半点悔意。

要让敌人好好说话,靠的不是嘴皮子讲道理,而是拳头。

敌人肯坐下来跟你讲道理,不是因为他良心大发,是因为他尝过挨揍的滋味知道怕了。

不多时刻碑的人抬着石碑来了。

碑不厚,字也不多。

上面写着这一战的经过,着重写了赵烈三日转战,连破黑鲨残部与鬼木,青鬼两帮三寨,又歼灭来犯的三千余倭寇。

赵烈从头看到尾,没有异议。

“就这个。”

沈阔在旁看着,忽然道。

“这碑往后立在这儿,一百年都在。”

京观既成,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一个士兵骑马奔来,翻身下马满脸喜色。

“大人。东临,西湾,青屿,白沙各所押解的物资都到了海门堡,船只牲口都到了。”

沈阔一听,脚步都加快了。

“赶紧回堡,把船只牲口分配好。”

赵烈心里慢慢腾起一片热。

从踏上海门所那一天起,他就知道。

手里有多少人,多少船才说得上多少话。

分配缴获,就意味着海门堡要收获了。

“走。”他大步往堡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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