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是陷阱不是哨(1 / 1)

瘦猴死了,可他埋下的火星子,没灭干净。

流犯里还剩下两个跟他走得近的,一个叫刁三,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天生带斜,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瞟别的地方;另一个叫石头,人高马大,脑子却不太灵光,刁三说什么他听什么。

白天,这两人干活比谁都卖力。

石头搬石补屋,专挑最重的搬;刁三和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收工的时候,铁柱还夸了他们两句。

可一到夜里,两人挤在铺位上,头对着头,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瘦猴哥死得冤。”

刁三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就说了几句话,连手都没动,姓周的一箭就把他钉死了。”

石头瓮声瓮气。

“可大人说,闹事的才杀……”

“糊涂!”

刁三恨铁不成钢。

“你也不想想,咱们是流犯,是被官府卖过一次的人。姓周的现在给咱们饭吃,是因为他缺人干活!等他的庄子立起来,人手够了,你猜他会不会把咱们这些人再往官府一卖,换一份功劳?”

石头的呼吸滞住了。

“那、那咋办?”

“谷口夜里有哨。”

刁三一字一字地说。

“哨位上挂着弩。一具弩机,一支穿甲箭,三更天,照着主屋的窗户……”

他做了个放箭的手势。

“姓周的一死,营地里那帮娘们儿能成什么气候?弩是咱们的,粮是咱们的,到时候还不是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石头沉默了很久,咽了口唾沫:“就……就咱俩?”

“就咱俩。”刁三的声音里透着蛊惑,“人一多就走漏风声。干了这一票,下辈子吃穿不愁。”

……

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间屋子的房梁上,盘着一条影子。

纳兰星教周莽隐匿,周莽又在这几天里,把“藏”字诀传给了阿禾她们。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听。

流犯住的屋子,墙薄。

更不巧的是,刁三和石头头顶的房梁上方,就是守夜的暗哨。

……

三更天。

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张脸,照得雪地泛着青幽幽的光。

刁三和石头猫着腰,贴着墙根的阴影,一点一点朝谷口摸去。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口,可他的脑子异常清醒。

哨位在前面那道雪坡上。

白天他假装搬石头,早就把哨位看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个人,一具弩,裹在皮裘里,坐东朝西。

从背后摸上去,铁片往脖子里一送,弩机到手。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刁三忽然停下了。

不对劲。

哨位上那个人,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他,裹着皮裘,抱着弩机,姿势没有一点变化。

睡死了?不可能,他白天特意往雪坡上扔过一块石头,那守哨的女人反应快得像豹子。

那这是……

刁三的后脖颈,忽然窜上一股寒气。

他猛地回头。

身后的雪地里,方才他们走过来的那串脚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脚印。

梅花形状的。

狼的脚印。

而且是刚刚踩上去的,脚印的边缘,雪碴还新鲜着。

“石头……”刁三的声音抖了,“别、别回头,慢慢蹲下……”

“为啥?”石头茫然地回头。

黑暗中,六对幽绿的眼睛,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像六簇鬼火,从四面八方的雪地里浮起来,把他们围在了正中间。

“狼——”

石头刚喊出半个字,一道灰影已经从侧面扑到,两百斤的狼躯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上,把他整个人撞进雪堆里。

一张嘴死死咬住了他的皮裘领子,往雪里拖。

刁三转身就跑。

他跑出去不到五步,脚踝上猛地一痛,一头狼咬住了他的脚脖子,巨大的力道一带,他整个人面朝下拍进了雪地里。

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住了他的后脑。

力道不重,刚好把他的脸按在雪里,让他喊不出声。

刁三的脸埋在冰冷的雪里,肺里的气一点点耗尽,死亡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他疯狂地挣扎,那只爪子纹丝不动。

直到他憋得眼前发黑,那只爪子才松开了半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

一双独眼的狼,就蹲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狼王的独眼里,没有凶光,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它歪着头打量他,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刁三尿了。

热流顺着裤腿流下来,在雪地里洇出一小片黄。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不紧不慢。

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近了。

昏黄的光晕里,走上来三个人,周莽提着灯,铁柱跟在旁边,纳兰星缀在最后,手里拎着那具从哨位上“挂”着的弩机。

弩机上,弦都没挂。

所谓的哨兵,是捆起来的两捆干草,套了件皮裘。

“哨位?”

周莽走到刁三面前,蹲下身,灯笼凑近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谷口的哨,入夜前就换了地方。”

他朝那捆干草努了努嘴。

“晚上蹲在这儿的,是它们。”

他朝四周努了努嘴。

六对幽绿的眼睛,在灯笼光的边缘明明灭灭。

刁三的牙关咯咯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头被狼按着,脸埋在雪里,呜呜地哭。

“我给的活路,”

周莽看着刁三,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喜怒。

“你们不走。”

灯笼的光晃了晃。

“从官道上把你们捡回来那天起,粮,我一分没短过你们的。规矩,我只立了一条——别反。”

“你们白天搬的砖,比谁都多。”

周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那摊尿渍。

“演给我看呢。”

“可惜了。”

他提起灯笼,转身。

“我这个人,看人不看戏。”

”大人……大人饶命!是刁三!都是刁三撺掇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石头终于哭喊出声,嚎得像头挨了刀的猪。

刁三瘫在雪地里,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从这个男人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走上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人家根本不是在抓他们。

是在等他们。

等他们自己走进来,把心里的鬼,亮给全营的人看。

周莽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押到主屋去。天亮,当着所有人的面——审。”

雪坡上,灯笼的光越来越远。

狼王蹲在原地,目送那盏灯远去,然后低下头,看着脚边瘫成一滩泥的刁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那声音,像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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