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井里的人(1 / 1)

赵闲从巡防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霜跟着他走了一段。

"你信他?"

"信一半。"

"哪一半。"

"他说'东宫'那一半,我信。"赵闲说,"他说别的,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挑一个最厉害的名字说出来。"

"东宫比宫里安全。"

"为什么东宫比宫里安全?"

赵闲停住脚。

"因为东宫不会立刻派人来杀他。"

——

第二天,太医院后门那口井,捞上来一个人。

巡防营报的是"投井自尽"。

死者三十岁上下,太医院的书吏,姓周,做的就是抄方子的差事。

李崇手下最得意的一个学生。

赵闲赶到时,尸首摆在井边,盖着一张席子。

他把席子掀开。

死者全身湿透,脸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井泥。

"投井"的人,指甲缝里就该有泥。

可赵闲蹲下去,把死者翻了个身。

后颈,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

四周一圈极细的青。

跟一个多月前,那个叫周大的死者身上,一模一样。

"溺死的人,会往下抓。"赵闲说,"这个人的手指是松的。"

"他落水之前,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那一针,扎在他后颈上。"

赵闲伸手,按了按那个红点。

按到第三下,他停住了。

他从死者耳朵后头,摸出一小块薄纸。

被水泡得发软,可没有烂透。

藏的地方很巧——在发带和耳根之间。

他把它摊开在膝上,凑着灯笼看。

纸上有六个字。

是被人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像一个快要死的人,用最后一口气写的。

**方子不是我写的。**

赵闲把那张纸捏在手心,慢慢站起来。

——

"你想到了什么。"秦霜问。

"他抄了六张方子。"赵闲说,"前五张他抄的时候不知道。"

"第六张,他发现了。"

"他知道那不是李崇开的。"

"所以他被灭了口。"

秦霜握着枪杆的手,慢慢收紧。

"灭口的人,为什么不把这张纸拿走?"

"因为他没找到。"赵闲把纸收进怀里,"死人身上的东西,谁都不会翻。"

"除了郎中。"

——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条黑巷。

赵闲忽然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深处。

"出来吧。"

巷子里的黑暗动了。

一个人影,从墙根下慢慢走出来,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斗笠。

斗笠底下,是一张很老的脸。

"九殿下好耳朵。"

"我不是耳朵好。"赵闲说,"我是鼻子好。"

"你身上有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药橱里的味儿。"赵闲说,"云木香、藿香、还有一点点朱砂。"

"你是太医院的人。"

斗笠底下,那个人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我姓赵。"他说,"太医院,药库的。"

"我在太医院干了三十一年。"

"我见过六张方子。"

"方子上的药,是我抓的。"

"那六个人,是我看着抬出去的。"

老人在黑暗里停了很久。

"九殿下,我不求你报仇。"

"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老人抬起头。

巷子里的风,吹得他那口破斗笠摇了一摇。

"我快死了。"

"死之前,我想看着那六张方子,被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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